翌日,清晨。
海天交接处,朝霞刚刚漫上来,淡淡的金红色还带着点夜的凉意。
海风猎猎,东溟号犁开两道宽阔而平缓的白浪,驶离东溟岛港湾,向着中原驶去。
陆青衣独自一人凭栏立于船首最高的观景台上,负手而立,很是装比模样。
“喂!你看什么呢?都看傻了!”
清脆欢快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陆青衣低头一看,就见甲板上单婉晶几个起落便从下方跃上了观景台,稳稳落在他身边。
这丫头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武士服,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在晨光下显得朝气蓬勃。
可能是第一次出门,单婉晶表现的十分兴奋,此刻正扒着栏杆,好奇地探身向外张望,看什么都新鲜。
陆青衣随口道:“你怎么不去陪着你娘亲?跑这儿来吹风?”
“要你管我?”
单婉晶头也不回,依旧兴致勃勃地看着海鸥追逐船尾的浪花,“娘亲那里都是些账本数字,无聊死了,哪有外面好玩?”
陆青衣闻言,故作叹息状:“唉,早如如此,当初就不该帮你说话,看看,某些丫头现在翅膀硬了,连句好听话都没有,一点感恩的心都欠奉。”
单婉晶闻言,立刻扭过头来,小脸一板,不服气道:“什么叫你劝的?明明是我自己凭本事争取来的好吗?昨天我可是打败了那个妖女,娘亲才答应让我一起的!”
“打败了吗?”
“当然咯!”
陆青衣笑了笑,却也没打击她。
单婉晶确实天分极佳,但年龄尚幼,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
单婉晶其实真斗起来不一定是闻彩婷这种老牌高手的对手,依陆青衣来看,她们应该在伯仲之间。
但闻彩婷在武斗经验和功力还要略胜一筹,昨日更多是带着试探和陪练的性质,那妖女也没什么武道尊严,最后顺势服个软是很正常的。
单婉晶自己得意了一会儿,见陆青衣只是含笑不语地看着海面,渐渐也觉得没意思了。
她背靠着冰凉的栏杆,仰起头,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问道:“你把那个坏女人放走了,就不怕她回去向那个什么阴后告你的黑状吗?”
她指的人自然是闻彩婷。
昨夜陆青衣就让闻彩婷走了,让她带回自己的消息,顺便相邀阴后一聚。
其实连旦梅陆青衣也没强求,因为这两人根本影响不了局势。
祝玉妍是个面冷心更冷的真妖女,想要用这两人牵制她是绝对不可能的,也绝对影响不了她的判断。
整个阴癸派,可能也就是大妖女的宝贝小妖女才勉强有这个资格。
陆青衣随口道:“我的信誉一向很好,不怕人告状。”
“唔...”
单婉晶想了想,还是没有提及他经常哄骗自己的事实,只是道:“听说你半路要离船?”
陆青衣点点头,“对,我要去一趟扬州,拿点东西。”
《长生诀》的事不能拖了,现在剧情已经崩到了这种地步,再加上洛阳的事太过严重,他要尽快提升自己,最好把阴神先练出来。
他感觉自己孕育出阴神后,实力应该会大迈步一个台阶。
《天魔秘》这个残缺的不能再残缺的四大奇书之一都有这种效果,大唐世界确实很不一般,黄帝之师广成子留下的《长生诀》怕是还要更恐怖。
陆青衣对此很是期待。
如果一切顺利,在扬州弄到《长生诀》后,陆青衣就去见祝玉妍,问清楚洛阳的事,之后视情况而定。
反正他不能打没把握的仗,一头莽进洛阳皇宫是不可能的。
陆青衣正想着后续的安排,突然注意到单婉晶居然不叽叽喳喳了,一时还有些不习惯,便问道:“你怎么不瞎叫唤了?”
单婉晶没有说话。
海风拂过,吹动了少女额前的几缕碎发,常年居于海岛却依旧莹润白皙的肌肤,此刻被朝霞映着,仿佛透着光。
鼻梁挺秀,唇色天然嫣红,微微抿着,显出一丝不同于往日跳脱的沉静,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望着无垠的海面,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
陆青衣看着看着,突然意识到单婉晶好像确实也不算小了。
单婉晶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开口,“娘亲说,你这次走了…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
陆青衣闻言,不由得一怔。
回来?
这个词用得相当微妙。
东溟岛于他而言,是这两年来安稳的落脚点,是暂居之所,但他也颇为留恋此处的宁静与温情。
现在想想,和单美仙母女相处无比融洽的生活,竟也让“回来”这个词带上一种归属与牵绊的意味。
但陆青衣很清楚,他本就不是此世之人,最终的归宿在何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但大唐世界一定不会是尽头,除非他死在了半路上。
但看着身旁少女微微低垂的侧脸,那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活力四射的模样,此刻却笼上了一层与她年龄不太相符的愁绪,海风吹动她的马尾,发梢轻扬,竟有种说不出的孤单感。
陆青衣原本到了嘴边的“我本过客”之类的话,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毕竟此刻说出那样的话,未免太过煞风景,也太过…残忍。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单婉晶本来在等待他的回答,或许是肯定的承诺,或许是含糊的推托,又或许是直接了当的否定。
可等了半晌,身边只有海风的呼啸和浪涛的声响,预期的言语却迟迟未至,她忍不住侧过脸,偷偷抬眼看向陆青衣。
这一看,便正好对上陆青衣的视线。
陆青衣正专注地看着她,可能是他眼睛生得好,也可能是武道境界到了一定地步。
他眼睛在此时显得格外深邃,却又奇异地不让人觉得锐利,反而有一种仿佛能包容许多情绪的温和,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却好像已经说了很多。
单婉晶不知道为什么,脸腾地一下就热了起来,心跳也漏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