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玉妍眸光一凝,她白裙飘飘,竟也凌空踏步,足尖在江面上轻轻一点,荡开一圈圈涟漪,身形如仙子凌波,紧追不舍!
两人一前一后,在宽阔的江面上踏波疾驰,月光洒落,照出两道如幻似真的身影,惊得江上零星夜航的船上一众船工渔夫目瞪口呆。
月光下,祝玉妍如月下惊鸿,速度提升不知多少,两人之间的距离,也从百丈迅速缩短至七十丈、五十丈、三十丈…
“师侄~何必如此急着走?”
那声音再度飘来,如江南梅雨时节檐角滴落的残雨,湿漉漉、黏腻腻地钻进耳蜗。
语调是如此的缠绵悱恻,尾音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又似有若无地裹着一丝长辈式的嗔怪。
陆青衣只觉心神一荡,眼前竟从江月夜色化为灵鹫宫终年不散的云雾。
缥缈峰巅,白玉栏杆冰凉的触感仿佛重现指尖,那个一袭白衣的身影倚栏回眸,唇边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波流转间尽是捉摸不透的深意。
幻听与回忆中的呼唤竟和完美重叠,明明声音相差甚大。
“哇,坏女人!”
陆青衣一咬舌尖,痛感传来,立刻就是‘神清气爽’,只是高手相争,一瞬的恍惚便足以致命,身后祝玉妍不至于能秒杀他,但已经拉近到了攻击距离。
此时再躲就容易陷入痛打落水狗的悲惨境遇,陆青衣一脚踏水。
“起!”
一声低喝,声震江面,以他足下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江水骤然沸腾,被一股沛然莫御的真炁强行抽取,数道粗若水缸、晶莹剔透的水柱轰然冲破江面,如蛟龙出水般直冲夜空。
陆青衣单臂一甩,刺骨寒气弥漫开来,水汽瞬间凝成白雾,数道冲天水柱化为漫天水滴,又变成千百片大小如铜钱的冰符在月光下凭空生成,每一片皆呈完美的六棱形,薄若蝉翼,其内金光隐现。
“你也喜欢叫是吧?那就只吃我这一击吧!”
陆青衣袖袍一拂,千百冰符应声激射,在空中自行排列组合,隐隐构成一座立体的符阵。
有的直射如电,有的迂回盘旋,有的相互撞击改变轨迹…上下左右、前后四方,几乎封死了祝玉妍所有闪避角度。
“凝水成冰,阴阳互济,真是精妙的小玩意...”
祝玉妍眸光微动,似有讶色,却依旧从容,面对这铺天盖地、诡谲莫测的冰符暴雨,她甚至未曾后退半步,依旧在追。
只是素手轻抬,如玉笋般的指尖在月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便有一道白练自她广袖中灵蛇吐信。
缎带长约不知多长,宽仅三指,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此刻在祝玉妍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
甫一出袖,便在空中舒展开来,如流云,似水袖,舞动间带起层层叠叠的白色残影,以一种奇异的韵律盘旋、缠绕、牵引,竟在祝玉妍周身三尺外,形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白色涡流气旋。
“嗖嗖嗖嗖!”
千百冰符射入这白色涡流,如泥牛入海,被那柔韧却无可抗拒的牵引之力带动,顺着涡流旋转的方向偏移、减速,最终竟如百川归海,被尽数“卷”入缎带舞动的轨迹之中,牢牢吸附在缎带表面!
月光下,那原本纯白无瑕的缎带,此刻沾满了晶莹剔透的冰符,仿佛一条点缀了无数碎钻星雨的银河,美丽得令人窒息,也危险得令人胆寒。
祝玉妍手腕一转,正待将吸附了所有冰符的缎带反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漫天冰符之中,一片看似普通、飞得稍慢的冰符之后,竟毫无征兆地化出一道黑白纠缠的凌厉光华。
那光华初时细如发丝,射出三尺后骤然暴涨,化作一道长约尺许、凝练如实质的剑气!
剑气一半漆黑如墨,幽深死寂,一半赤红如火,炽烈堂皇,阴阳二气如两条首尾相衔的鱼儿,在剑光中循环流转、相生相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无声撕裂的怪异颤鸣!
正是陆青衣压箱底的暗手之一,太一分光剑,专破各种护体真气、力场防御!
剑气出现得很是突然,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祝玉妍那双始终平静如古井的凤眸之中,也露出赞许。
但祝玉妍何许人也?是统御魔门数十年的阴后,生死搏杀的经验丰富到可怕,千钧一发之际,她不假思索就做出了最精妙的应对。
足尖在江面上那朵将散未散的涟漪上轻轻一点,腰肢如风中秋荷般向后折出一个正常人类绝对不可能的弧度,与此同时,上半身随着腰肢的摆动如水蛇般柔若无骨地一旋。
白裙如盛放的昙花,在月下骤然绽开,青丝飞扬,缎带漫卷,她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朦胧的月影,以一种超越人类常理认知的优雅与灵动的姿态,于间不容发之际,让那道致命的黑白剑气擦着胸前半寸之处呼啸而过!
剑气锋芒,只是将她胸前衣襟带起细微的涟漪,但剑气的边缘锐气,终究还是触及了她鬓边几缕未被绾起的发丝。
几缕比夜色更黑的青丝,无声无息地断落,在月光中缓缓飘旋、下坠,最终轻轻点落在粼粼江波之上,随着涟漪荡漾开去。
祝玉妍身形如飘羽般重新立稳在江波之上,足下涟漪圈圈荡开,追逐的速度丝毫为停。
面纱之上,那双凤眸有些欣赏,赞道:“公子藏锋于袖,示弱于前…还真是,不能小觑了。”
“不过而来不往非礼也,公子也吃我这一击吧!”
“啊?我也有的吃吗?”
陆青衣一愣,回头一看,就见祝玉妍玉臂舒展,那道刚刚收回的天魔缎带再次如白龙般探出,划破夜空,凌空一卷,竟将江边一艘随着波浪轻轻摇晃的陈旧小舢板拦腰卷住!
那舢板长不过两丈,是渔家最寻常的物件,此刻在灌注了精纯天魔真气的缎带下,轻若无物。
“起。”
祝玉妍皓腕轻扬,口中轻吐一字。
整艘舢板竟被缎带凌空提起,脱离江面,升至三丈高空。
月光将舢板粗糙的木纹照得清晰可见,缎带在此时收紧,只闻一声沉闷而短促的“嘭”。
小舢板从中间开始,木料、竹片、铁钉、麻绳…所有构成部分在同一刹那崩解,化为无数细密如牛毛、尖锐如芒刺的碎屑!
这些碎屑在崩解瞬间,被一股磅礴却精细入微的天魔真气包裹、加速、塑形!
月光下,无数木屑铁钉闪烁着寒光,汇聚成一片笼罩方圆十丈的金属与木质的死亡暴雨,带着刺耳的尖啸,朝着陆青衣劈头盖脸地笼罩而下!
范围之广,密度之大,劲道之疾,陆青衣完全不怕!
“就这?”
陆青衣冷笑一声,丹田内真炁种子急速旋转,澎湃的温润真炁奔涌而出,与周围天地自然之气急速交感。
他身周三丈之内,光线微微扭曲,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无数激射而来的碎屑闯入这三丈领域,速度顿时骤减,仿佛陷入了无形的胶质之中,锋锐的木刺竹片轨迹开始偏折,沉重的铁钉劲道被层层消解…
这生生不息、融于天地的力场,正是应对这种大范围面攻击的最佳手段。
“师侄~”
那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通过空气传播。
那两个字仿佛直接在他心神深处响起,又像是从记忆中最柔软的角落泛起。
语调依旧是那般似嗔似怨,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与亲昵,穿透了外界的纷扰,精准地撩拨起人的情欲。
陆青衣眼前一花。
灵鹫宫的云雾、缥缈峰的月光、白玉栏杆的冰凉、还有那袭白衣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甚至王语嫣等人的样子…无数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与眼前月下江面的杀局重叠、交织。
心神乱了,“道法自然”也自然乱了,力场的运转自然也维持不了。
数十片未被力场完全偏转消解的尖锐木刺与铁钉,裹挟着天魔真气趁隙而入!
“好卑鄙啊!”
陆青衣无奈,折梅手闪过漫天手影,将所有攻击都拦了下来,同时起劲一吐,将漫天碎屑全部震飞。
但与之相对的,当陆青衣冲出破船的笼罩范围,祝玉妍的身影已如月下鬼魅,飘然而至。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令人心悸的不足五丈,这个距离,对于他们这等高手而言,已与贴身肉搏无异。
但陆青衣还是要跑,因为拼命是不可能拼命的,大不了以后再找回场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不过他还是说两句。
“阴后啊,你贵为魔门第一人,打架就好好打,能不能别叫了?”
祝玉妍轻笑一声,现在是真的相信陆青衣是个年轻人了。
“公子初入江湖,怕是不知武学之道博大精深,岂止拳脚兵刃之争?心、气、神、意,本为一体,互为表里。”
“观公子真气,中正醇和,显是玄门正宗根基,身法步法,暗合易理乾坤,精妙绝伦,临敌机变,奇招迭出,天赋悟性可谓惊才绝艳,只是...”
说到这,祝玉妍似乎都觉得好笑,颇为畅快道:“只是公子对自家长辈心怀不轨,情丝牵绊,以至于心境有缺,心神易扰…这怎能怪本尊呢?”
陆青衣居然无话可说,只能道:“诶诶诶,算你吊,你给我等着。”
没办法,阴癸派的妖女真是太懂了男人了!你不服都不行。
“等着?那你为何要逃?”
“你管我!有本事你就追一年啊!”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