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晨雾稀薄,浩瀚无垠的海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青灰色之中。
远方的海平线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与深蓝色的海水交融,形成渐变的绸带。
这片远离陆地的汪洋之上,两道身影相隔百步,静静立于波涛之间。
陆青衣脚踏浪尖,长发披散,在海风中凌乱飞舞,帅的还是很依旧,但心情不是很美。
七天了,整整七天了。
从江都码头一路向东,沿江入海,横渡不知多少里海域,祝玉妍竟真的追了出来,一刻也没停过。
“居然…追到我出了海…”
陆青衣非常郁闷,他左肩的伤口早已痊愈,但那钻入经脉的天魔真气,始终盘踞在少阳经要穴,与他的真炁展开旷日持久的拉锯。
每当祝玉妍“深情的呼唤”响起,那道真气便会剧烈躁动,疯狂冲击真炁封锁,试图与外界呼应,侵蚀他的心神,搞得他很是疲惫,也没功夫炼化。
但陆青衣更想不通的是,还是祝玉妍作为阴癸派宗主,魔门魁首,手底下多少大事要处理,多少势力要平衡,多少阴谋要布局…
她就这么放下一切,像个索命幽魂一样,在茫茫大海上追了自己七天七夜?
而且战斗方式还憋屈的不行,可能是现在没人了,祝玉妍也算是放的开了。
在几次意识后,祝玉妍意识到很难一击拿下他,便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用天魔音干扰,用天魔舞惑心。
她也不愧是此界第一妖女,以“师侄”为启发,她散发性的思维开始拓展称呼,比如“夫君”“徒儿”…
只要让她觉得什么称呼有用,祝玉妍就会毫不犹豫在关键的时候喊出来,声音还是那么柔情似水,辗转反侧。
陆青衣这种正人君子,完全受不了这种行为,好几次都想用‘心剑’给她来个狠的。
但祝玉妍似乎能感受到危险,心剑还在酝酿当中,她就暂退出一段距离,待他继续逃跑,她又会阴魂不散地跟上,然后继续无限骚扰他。
陆青衣不是没想过正常的反击,但每当他凝聚真炁,左肩的天魔真气便会疯狂反扑,干扰真炁运转,而祝玉妍那穿透心神的声音又总会适时响起,让他在关键时刻出现刹那恍惚。
七天来,他至少有十几次绝佳的脱身或反击机会,都因为这内外夹击的干扰而功亏一篑。
陆青衣真就纳闷了,有这么大的仇吗?
早知道他就杀几个阴癸派的人再跑了,现在感觉实在亏的慌。
百步外,祝玉妍白裙依旧,踏浪而立。
晨雾在她身周缭绕,海风轻拂裙摆与面纱,露出那双深邃如古潭的凤眸。
她的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仿佛不是在海面追敌七天七夜,而是闲居水榭、对月品茗。
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她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
“居然…足足跑出了海。”
七天前,当陆青衣转向海边跑的时候,她并未动摇。
作为阴癸派的扛把子,祝玉妍已经在简单的接触中,完成了对陆青衣的试探。
此人师门不详,却绝对是玄门正宗,所用武功精妙难言,杂而全精,天赋奇高,世所罕有。
但好在初入江湖不久,武功虽高,真气虽醇厚,但太过年轻,历练太少,很容易受心境影响,这简直不可思议。
江湖上有他这样武功修为的,哪个不是历经世事,心坚似铁的老登?
但陆青衣就不是,给她的感觉就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这种人对于阴癸派属于什么?
当然是属于顶级的优质舔狗啊!
祝玉妍真舍不得杀他了,准备将之擒下,以天魔大法化为阴癸派的‘护宗坐骑’!
慈航静斋都能有‘散道人’当舔狗,她阴癸派为什么不能有道门高人当舔狗?
此时陆青衣中了她的天魔真气,就是最好的时机,又被她以音功、舞姿、言语连番干扰心神,待他真气枯竭,心神难守,便能在他心中种下魔种,简直是妙到极点。
即便他海上环境固然复杂,但她《天魔秘》已至十七层,对天地气机的感应精微入化,借水势、御风涛并非难事,更有几十年的功力加成。
此消彼长之下,她预计最多三日,陆青衣便会力竭被擒,任她搓圆捏扁,为所欲为,
只需带回阴癸派简单‘炼化’,就会沦为即便永远也舔不到女神脚趾,但还是还是会眼巴巴做事的终身舔狗。
可事实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第三天,陆青衣速度不减。
第五天,他依旧生龙活虎。
第七天,也就是此刻,在这片远离陆地的茫茫大海上,他居然还能稳稳站在浪尖,气息依旧绵长深厚,不见油尽灯枯之象,没事还能和她‘对唱情歌’。
“道家的真气…真的能绵长至此?”
祝玉妍很是郁闷,心中第一次对“道门正宗”产生了某种程度的重新评估。
她与“散人”宁道奇虽未真正正面交锋过,但也曾有过数次气机试探。
宁道奇的道家真气确实中正平和、生生不息,但在她看来,那更多的是“质”的醇厚与“意境”的圆融,在“量”与“耐力”上,未必就胜过她苦修数十年的天魔真气。
可眼前这个陆青衣…他的真气仿佛是无穷无尽啊!
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全力奔逃,还要分心压制不断侵蚀的天魔真气,抵御她无孔不入的音功干扰…这需要何等恐怖的真气储量与恢复速度?
祝玉妍自问,若易地而处,她或许也能坚持七天甚至更久,但绝不可能像陆青衣这般,直到此刻依旧保持着几乎完整的战力,堪称屁事没有。
“宁道奇的徒弟…不,即便是宁道奇亲至,怕也没有如此耐力,好想要…”
祝玉妍内心很是受伤,也很是渴望。
如此优质的舔狗种子,百年难得一遇,当真可遇不可求,祝玉妍身为大唐世界数一数二的‘职业训狗人’,看见了简直移不开眼神。
可她都放下面子用尽阴招了,居然还拿不下一个心境有碍,才初入江湖的晚辈?
这小子要是再历练一段时间,心境无缺了,岂不是连她都敢打了?
晨光渐盛,海雾愈薄。
祝玉妍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叹气声颇为惆怅。
自古有言,强扭的瓜不甜,强捉的“狗”虽然未必不能驯服…
但实在抓不住就算了,再拖下去搞不好她一时不慎还会自取其辱,这年头出入江湖的,谁还没点玉石俱焚的招数?
她忽然道:“公子年岁虽轻,真气之醇厚绵长,心境之澄澈坚韧,实乃生平仅见,于奔逃之间,犹能妙招迭出,临危应变之机敏,反击时机的把握...想来便是那些沉浸武学数十载的老辈宗师,怕也未必能有如此火候。”
陆青衣闻听此言,笑了,一脸唏嘘道:“阴后这是不行了?我还刚热身呢!不是说好要追我一年吗?”
祝玉妍却是不接这话茬,眸光流转,语气愈发真挚,悠悠道:“七日光景,江海为席,天地为鉴,你我踏波逐浪,较技论心…当真是一场难得的‘笔试切磋’。”
“不瞒公子,这七日追逃,本尊亦是受益匪浅,对‘道门玄功’有了新的体悟,能与公子这等人物放手一试,实乃幸事...”
陆青衣已经回过味来了,笑道:“差不多得了啊,你不会以为你追杀我七天,说两句好话就行了?”
这妖女怕了,也不能说怕,就是单纯拿他没办法了,现在就有点怂了,因为她‘拖家带口’,跟陆青衣这个光棍不一样。
祝玉妍还是不接话茬,只是道:“公子不想要《天魔秘》?”
陆青衣奇道:“你肯给我?那就有的商量。”
“呵呵...”
祝玉妍却只是轻笑一声,眸中神色莫测,“公子若能在此处,静心调息,等候…嗯,大约两三个时辰,或许便能有缘得法。”
她这话说得云山雾绕,言罢,她也不再给陆青衣追问的机会,白袖舒展,如云卷长空。
“今日与公子江海论道,甚悦。他日有缘,再向公子请教。”
话音落下,她身形已如一只真正的白鹤,翩然倒掠,足尖在起伏的波涛上接连轻点,每一次点踏都荡开圈圈完美的涟漪,几个呼吸间,那袭白衣已融入远方的海雾与晨光之中,只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飘渺仙姿。
“啊?又特么是谜语人?”
陆青衣自然也不会追上去,感觉这些人真讨厌。
但祝玉妍确实是个麻烦的女人,武功高,经验足,心境强,堪称无短板宗师,哪怕是他这种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也只能凭借真炁的生生不息兴致玩赖的。
主要还是他不想拼命,感觉实在不值得,现在祝玉妍自己放弃,自然是最好了。
当这妖女的气机彻底消失,陆青衣心神总算松懈下来,环顾四周,但见海面升平,碧海蓝天,海风阵...
陆青衣忽然脸色一变。
“等等!你指条路再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