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哉,善哉!既造业因,便有业果。”
他长叹一声,突然看向虚竹,柔声道:“虚竹,你过来吧,让我...好好看看你。”
看戏的虚竹闻言,猛地一震,不可置信的看着玄慈。
陆青衣叹道:“去吧,他是你爹。”
在少林众僧,天下英雄的目光下,虚竹浑浑噩噩的走到玄慈身前屈膝跪下。
玄慈端相良久,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顶,脸上充满温柔慈爱,说道:“你在寺中二十四年,我竟始终不知你便是我的儿子。”
萧远山见状,也不顾已经往少林阵营而去的叶二娘,只是冷笑道:“玄慈,你也不算太蠢。”
玄慈现在露底了,也终于不用在乎其他人眼光,只慈爱的抚摸着虚竹锃亮的光头,直到叶二娘扑过来,同他一起。
叶二娘在检查虚竹身上香疤后,终于放声大哭,抱着虚竹,声嘶力竭:“儿子!我儿...”
哭到一半,叶二娘看着玄慈,哽咽道:“你不用说出来的...现在...如何是好?”
玄慈只是笑道:“二娘,既已作下了恶业,反悔固然无用,隐瞒也是无用,我们一家能有这片刻的团聚,已经是上天的怜惜,只是这些年来,可真苦了你啦!”
叶二娘泣声道:“我不苦!你有苦说不出,那才是真苦...”
这一幕父子相认、母子相拥的场景,带来的震撼甚至不弱于方才的炮轰丐帮。
在场众人面上神色之诧异、惊骇、鄙视、愤怒、恐惧、怜悯,形形色色,实是难以形容。
少林玄慈方丈德高望重,武林中人无不钦仰,谁能想到他竟会做出这等事来?
但不同于少林弟子的沉默,其他人可就没什么顾忌了。
“呸!什么得道高僧!”
“嘿嘿,方才还骂我们丐帮藏污纳垢,原来你们少林方丈才是藏得最深、玩得最花的!”
“贼秃驴,假正经!”
丐帮等人虽自身难保,此刻却也难免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少林这尊大佛的轰然倒塌,多少还是缓解了些丐帮此刻承受的压力。
但看的最爽的还是慕容复,他此刻简直要乐开花,此番江湖大会两个老牌势力信誉彻底塌方,自然给他这个‘新兴势力’充足的起飞条件。
玄慈一家的温存并没有持续太久,他已恢复了平时,面对冷笑的萧远山道:“萧老施主,你和令郎分离三十余年,不得相见,却早知他武功精进,声名鹊起,成为江湖上一等一的英雄好汉,心下自必安慰。我和我儿日日相见,却只道他为强梁掳去,生死不知,反而日夜为此悬心。”
萧远山只是冷笑,此举让玄慈遗臭万年,他心中自然大快。
玄慈又道:“当年雁门关外一役,老衲铸成大错,众家兄弟为老衲包涵此事,又一一送命,老衲罪该万死,却也还有话要说清。”
玄慈气沉丹田,大声喝道:“慕容老施主,当日你假传音讯,说道契丹武士要大举来少林寺夺取武学典籍,以致酿成种种大错,你可也曾有丝毫内疚于心吗?”
慕容复:“???”
但不等他出声,玄慈扫过全场,又道:“我玄悲师弟曾奉我之命,到姑苏来详查此事,想来他已查出蛛丝马迹,你便现身,要杀他灭口。”
“只是我玄悲师弟功力精深,你本想使段家一阳指,却是所学不精,奈何不了他,终于还是用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家传本领,害死了我玄悲师弟,你以为此事,我真的不知吗?”
片刻的沉默,人群中走出一个灰衣人,伸手扯下面幕,露出一张神清目秀、白眉长垂的脸来,大笑道:“厉害厉害!不愧是少林方丈,足不出户,竟也让你猜出了始末。”
慕容复都惊呆了。
玄慈方丈见他真的出来,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悲痛叹道:“慕容老施主,我和你多年交好,素来敬重你的为人,那日你向我告知此事,老衲自是深信不疑。其后误杀了好人,老衲却是再也见你不到了。”
“后来听到你因病去世,老衲好生痛悼,一直只道你当时和老衲一般,也是误信人言,酿成无意的错失,心中内疚,以致英年早逝,哪知道…你是假死!”
慕容博闻言哈哈大笑,毫无半点惭愧之意,已经看向自己儿子慕容复,很是赞许道:“复儿,为父虽不在你身边,但你今日所为,为父都看在眼里。揭露丐帮黑幕,还无辜者公道,此事做得甚好!望你日后,亦能秉持此心,方不负我慕容氏列祖列宗之志!”
慕容复闻言,心情却是复杂难言,非但没有久别重逢的狂喜,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与抵触。
假死三十年,连亲生儿子都瞒得死死的!搞出雁门关这等泼天祸事,只为挑起宋辽纷争,好从中取利…
好吧,这种事他不是不能理解,甚至暗中‘学习’过,但问题是,你干就干了吧,怎么还没干成啊?
如今真相大白于天下,你这始作俑者不仅没能成功搅乱天下,反而把自己和慕容氏都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众矢之的!
现在跳出来做什么?!除了把刚刚因为揭露丐帮的慕容氏声望再次拖下水,还能有什么好处?
在慕容复看来,父亲此刻现身,简直愚不可及,蠢到了极点!还不如继续“死”着呢,至少不会影响他慕容家苦心经营的“光明磊落”形象!
但想归想,古代孝为先,看萧峰勇敢背锅就知道,慕容复也没法在众人面前顶撞父亲,只能做出一副激动模样。
玄慈见慕容博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长叹道:“慕容博施主,你为了一己之私,假传消息,致使雁门关外无辜妇孺惨死,萧施主一家骨肉分离,三十年来多少恩怨由此而起?又有多少无辜丧命,你…难道心中就无半分愧疚?无一丝不安?”
“愧疚?不安?”
慕容博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仰天打了个哈哈,目光扫过全场中原豪杰,朗声道:“玄慈方丈,此言差矣啊!老夫所为,固然也有私心,但何尝不是为了我大宋江山,为了我中原武林的安危?”
他戟指萧峰与萧远山,厉声道:“契丹势大,辽人凶悍,萧远山身为辽国珊军总教头,武艺高强,其妻亦是契丹贵女!他们一行人地位尊贵,不在辽国腹地待着,来雁门关外所图为何?谁又能保证他们不是窥探我大宋虚实、盗取我中原武学精要?”
“老夫得知此消息,日夜难眠,只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传讯诸位英雄阻截,何错之有啊!至于伤亡…两国交锋,刀剑无眼,契丹武士又有何‘无辜’可言?!”
他目光又转向萧峰,语气更冷:“再看此子萧峰!杀我中原武林高手还少吗?聚贤庄一战,多少英雄豪杰丧命其手?这难道不是佐证了契丹人狼子野心、凶残成性的铁证?”
“老夫当年所为,不过是防患于未然!若老夫真有错,不过是未能竟全功,留下了今日祸根!”
他这番话,歪理邪说归歪理邪说,却恰恰戳中了许多中原武林人士内心对契丹的固有偏见,更别说现场本就有被萧锋所杀的亲眷,更是深有体会。
当下便有有一部分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甚至认同的神色,觉得慕容博所言很有道理,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恶贼!!!原来是你!!!”
“慕容老贼!纳命来!!!”
但萧远山与萧峰父子自然不敢苟同。
三十年的血海深仇,颠沛流离,身世之苦,原来皆源于此人的一句谎言!什么大宋江山,什么武林安危,全是掩盖其卑鄙私心的借口!
特别是萧远山,他纯粹是为了拜访岳父路过的好吗!?
但事已至此,此时仇人也已经现身自爆,父子二人心意相通,再无半分迟疑,身形如两道离弦之箭,一左一右,直扑慕容博!
萧远山掌力雄浑狠辣,直取慕容博要害,萧峰降龙掌力刚猛无俦,封锁其退路,一时间,劲风呼啸,飞沙走石。
慕容复见状,心中再是无奈,虽不愿与萧峰父子硬碰,但父亲遇险,他岂能坐视?只得暗叹一声,硬着头皮,长剑出鞘,清啸一声,加入战团。
慕容博却似乎早有打算,并不恋战,身形飘忽之下,往少林寺后方飞纵。
“哈哈哈!萧远山,萧峰!你们父子要报仇,便跟老夫来!让老夫看看,你们这三十年的恨,究竟有多少斤两!”
“哪里走!”萧远山与萧峰岂肯放过?仇人就在眼前,纵是刀山火海也要追上去!两人毫不犹豫,化作两道灰影,紧追不舍!
慕容复见状,也只得追了上去。
顷刻间,四道身影便没入了少林寺层层殿宇之后,只留下广场上的吃瓜群众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