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烛光摇曳,那道素白身影已悄然走近,身姿轻盈,步步生莲。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个女人,李秋水今日依旧覆纱,却只是让那双含情美目更为韵致。
她款款行至陆青衣身后,竟自然而然地微微踮起脚尖,将精巧的下巴轻轻搁在他宽阔的肩上。
呵气如兰间,仿佛小虫钻进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
“臭小子,你的意思是…师叔应该昨晚就来?亲自替你‘宽衣解带’,束发加冠,才不算捣乱吗?”
陆青衣看着镜中两人交叠的影子,表现的却是铁石心肠,“师叔,你今天最好别捣乱,否则别怪我不给面子啊。”
李秋水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吃吃低笑起来,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娇嗔道:“没良心的小东西!翻脸不认人是不是?脚也给你捏了,便宜也让你占了,现在倒跟师叔说起‘留情面’来了?男人啊,果然都是穿上衣服就不认账的…”
陆青衣哈哈一笑,“其实我们不穿也会不认账的。”
李秋水一怔,娇笑道:“你这小子,说些话真让人发笑...”
陆青衣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镜子里的她。
李秋水见他不理,索性把下巴搁得更实了些,隔着面纱,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调笑的心思却歇了些。
无人说话,她便只是静静地倚着他,目光也投向了镜中。
镜中映出青年俊朗端凝的侧脸,盛装之下,褪去了往日的跳脱不羁,显出一种她未曾多见的沉稳,在他身后,是依旧美艳却难掩落寞的自己,气氛竟一时显得静谧却又…奇异。
李秋水眼神渐渐柔和下来,深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艳羡与惘然,低声喃喃道:“真好啊…这样的大婚,这样的名正言顺…”
陆青衣闻言,奇道:“师叔难道没有吗?”
李秋水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轻声道:“没有,你无崖子师叔…没给我这个名分,我们只能算是...野和?哈哈哈...”
“那西夏的接盘王呢?”
“接盘王?”
李秋水怔了怔,笑得更欢,在他肩膀拍个不停,“臭小子!你这小脑瓜怎么想出来的这些词?笑死个人...”
陆青衣却看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渐渐让眸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轻轻摇头,“他怎么能算呢?”
陆青衣只能道:“那你真是太可悲了。”
“.....”
李秋水闻言,突然不笑了。
她缓缓抬起头,离开了他的肩膀,退开半步,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镜中的他。
陆青衣转过身,与她对视。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映得她的面纱轻颤,那双素来勾魂摄魄的眼睛,此刻却安静得有些陌生。
李秋水看着他,目光复杂,半晌,才伸出纤手,轻轻替他整理起衣领。
她指尖极轻,声音也柔得像春水:“那你就别学师叔一样可悲。我看得出来,你和无崖子不一样,嫣儿也和我不一样。”
烛光摇曳,两人身影也渐渐重合。
陆青衣没有阻止她,只是看着她低头专注的模样,忽然有一种冲动,便道:“你别回西夏了。”
李秋水的手指一顿。
陆青衣本来还有些纠结,但说出来就没有了,直接道:“办法我来想,我有这个能力,我也…不会后悔。”
李秋水抬眼看他,忽然又笑出声来。
她一边笑,一边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打,笑得前仰后合,肩头颤动,连面纱都微微掀起一角。
陆青衣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笑得眼角水光盈盈,笑声渐渐带上了一丝哽咽,才慢慢直起身。
她嗔怪地瞪他一眼,声音却软绵绵的:“臭小子,以后多玩点女人吧,再这样下去,迟早得吃大亏的。”
陆青衣淡然道:“放心,我是正人君子,只讲究两厢情愿。”
李秋水闻言,低低地笑了,伸手又替他把刚才自己弄乱的衣襟褶皱轻轻抚平,轻声道:“是是是,你是正人君子…算你厉害行了吧?”
整理好自己弄出来的麻烦,李秋水退开一步,“好了,不耽误你这新郎官静心定神了,省的你兽性大发,师叔可打不过你。”
“我就是来看看,我们灵鹫宫的少主,穿起这身行头,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嗯…”
她走到窗边,回头嫣然一笑,笑容明艳清丽,“现在看着还不赖,总算没丢逍遥派的脸。去吧,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师叔走咯,别太想我哦~”
李秋水不见踪影,陆青衣叹了口气,“真是个坏女人,又跑来勾引老子。”
“算了,来日方长。”
......。
日头渐高,晨雾散尽,天光已是大亮。
王语嫣小楼内,历经数个时辰的细致妆点,终于尘埃落定。
北宋婚嫁还仍沿唐制,男红女绿。
房中,王语嫣身着青色喜服,以大红为缘饰,金银丝线绣满鸾凤和鸣、百花呈祥,衣摆曳地,行动间华贵端庄,最外层一件绣金云纹的青色广袖长衫,更添几分雅正。
颈间佩八宝璎珞,发髻雍容,寒玉珠花,点翠金簪,两侧垂下珍珠流苏,行动间叮当作响,熠熠生辉。
脸上妆容明艳,黛眉朱唇,额间花钿精巧,使她原本清丽的容颜平添惊艳与端雅。
一方金线绣鸳鸯戏水的红色锦缎盖头,此刻正由兰剑小心捧在手中,只待吉时。
镜中少女已彻底蜕变为光彩照人的新嫁娘,美得令人屏息。
王语嫣自己望着镜中人,亦有一瞬恍惚,但心头那点残余的紧张已化作了期待。
室内侍立的众侍女,无论是灵鹫宫所属还是曼陀山庄旧人,眼中皆流露出恭贺之意。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李青萝走了进来。
王夫人已换上了一身较为庄重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重新敷粉点脂,竭力维持主母仪态。
可目光触及盛装而立,恍若神妃仙子的女儿时,脚步还是一顿,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还是那句话,有时候,长得太像,真的是一种罪。
但今日不管王夫人心绪再复杂,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她按自己心意塑造的女儿,以她无法左右的方式彻底离开她的羽翼,飞向一个她再也触及不到的高度。
今天开始,她是彻底管不了,自己女儿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她...勉强也算能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