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小亭重归寂静,李秋水早已离去,只余石桌上微不可察的暖意,与空气中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
陆青衣仍旧倚着朱栏,把玩着掌心的珠子。
说不上“放”与“不放”,方才指尖触及李秋水足踝经脉时,他心中便已了然。
李秋水外表看着风华依旧,可内里经脉的状况,却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糟糕许多。
真气流转其间,能感到一种明显的虚浮,那是本源受损后难以掩饰的颓态,没有大半年的静心温养绝难恢复旧观,且在此期间,与人动手是大忌。
不过即便如此她都敢现身,陆青衣也没什么好说的,心里却有点微妙的不爽,感觉好像被这坏女人拿捏了一样。
“算了,至少白虹掌力还是值得的。”
念及此处,他并未起身,只心念微微一动。
霎时间,他周身三尺之内的空气,忽然泛起了无形涟漪。
最初只是一缕似有若无的“意”,旋即一道无形剑气如初生之鱼,绕身游曳半圈后倏然射出,“嗤”地一声在丈许外湖面点破一圈细漪,深入尺许方散。
这仿佛是个开端。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的无形剑气,自他周身气机自然“生”出。
一道贴石凳底滑过,削下片薄如蝉翼的青苔,一道绕亭柱盘旋而上,在朱漆表面留下浅淡螺旋,另一道穿过亭外竹丛,七八片竹叶齐中断裂,断口平滑如镜,却仍挂在枝头微颤。
剑气纵横穿梭,灵动如游鱼飞鸟,时而凝滞悬停,与掠过的飞虫嬉戏般擦身,不伤分毫。
阳光透过剑气轨迹,空气微微扭曲折射,光影流动间,小亭仿佛笼在一层无形的琉璃罩中。
“可惜还是只有三丈啊...”
陆青衣叹道。
自商阳剑气脱胎而出的无形剑气,如今已经看不出原版的模样。
陆青衣为了完美控制‘它’费了无数心思,直到现在终于实现了“顺我心意”。
但最多只有三丈的距离,一旦超过,无形剑气立刻就会有不稳的迹象,并且威力变大后,控制难度也会增加。
陆青衣觉得还是‘神’的原因。
虽然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比如不久之前在燕子坞的‘符力青莲’。
他可以在无形剑气加一个‘机制’,让它们在自己无法控制的情况下,自动寻找携带气机的目标,成为自带跟踪的‘自爆步兵’。
只不过这样无形剑气‘智商’就很低,容易被气机牵引,对上高手很难建功。
陆青衣又研究了一会儿新把戏,竹剑来了,也带来了一个消息。
“姥姥到了。”
.....。
一路到了主厅,此处气象已然不同。
原本略显空旷的厅堂,四壁不知何时已换上厚重的玄色帷幕,遮去了多余的窗光,只余厅堂正中及主位附近燃着数排儿臂粗的明烛,将核心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却又让角落隐于深邃的暗影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又沉郁的异香,似雪岭松柏混合着某种陈年香料,压过了曼陀山庄原有的任何气息。
厅内空旷处,每隔五步,便侍立着一名白衣女子,皆垂手低目,气息绵长,如同泥塑木雕。
主位之上,一道厚重的云锦垂帘遮挡住帘后的一切,只能隐约看到其后有一张宽大的座椅轮廓,以及座椅旁侍立的梅剑。
陆青衣一路而来,真是一整个无语,感觉萝莉师父品味真就一般,整的这么唬人,真是为了自己的小威严无所不用其极。
他到时,厅中就只有李青萝孤零零一个,恰好听到主位上巫行云苍老唬人的声音响起。
“诸事皆毕,婚书何在?”
陆青衣闻言,扫了眼身侧侍立的李青萝。
王夫人虽极力维持着挺直的姿态,但脸上血色却已褪得干干净净,连涂抹匀称的胭脂都盖不住那份苍白。
陆青衣心下暗叹,这傻娘们…多半早怒极时将那纸婚约撕了,如今被正主当面问起,居然连个圆谎的措辞都没准备好。
短暂的沉默,厅中静得只剩烛火细微的哔剥声。
垂帘后的萝莉师父显然不耐这等沉默,那苍老的声音陡然加重了几分威压,寒意透帘而出:
“嗯?你没准备好?”
仅仅一个上扬的尾音,已让厅内温度骤降,萝莉师父只要不露身子,那端的一个威严满满。
侍立的白衣女子们头垂得更低,李青萝更是肩头一颤,嘴唇翕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额角已见细密冷汗。
陆青衣便道:“师父,是弟子疏忽,那婚书路上不慎遗失了。”
没办法,婚书一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了,萝莉师父最重颜面之人,她亲自写的婚事,现在说不见就不见了,你说她生不生气?
陆青衣也不能真看着萝莉师父暴打丈母娘,否则这婚还结不结了?
只能勇背黑锅了啊!
只是他此言一出,帘后骤然陷入一片深沉的静默。
陆青衣几乎能想象出帘后那张小脸此刻定是绷得紧紧的,腮帮子说不定都鼓起来了。
啊...可惜看不到...
陆青衣失望不已,只能道:“是弟子保管不当,还请师父责罚。”
侍立帘侧的梅剑微微侧身,朝向帘内,细语道:“姥姥,吉时将至,诸事待定,您看...”
“今日补齐,明日大婚。”
李青萝如蒙大赦,忙道:“是,师伯,晚辈这就去!”
王夫人狼狈的走了,陆青衣感觉还得是傲娇克傲娇,也不知道方才她们说了什么,王夫人这种疯娘们居然一下就被制住了,老实的不行。
李青萝刚走,萝莉师父也不装了,怒气冲冲道:“你,随为师过来!”
旋即,垂帘微动,梅剑会意上前轻掀一角。
陆青衣自然只能跟着那道娇小的身影,穿过肃立无声的白衣侍女行列,出了主厅,转入侧边一处清幽的院落。
梅剑等人依着巫行云一个的手势,悄然止步于月洞门外,并未跟入。
显然,巫行云虽然气这孽徒不争气,但也不想在旁人面前伤他的面子。
陆青衣又是一阵感动。
院中花木扶疏,太湖石边引有一泓活水,潺潺有声。
巫行云人小气势大,背负双手,背对众生,行至廊下,她也算是憋不住了,劈头便是一顿骂,“你这孽徒!除了整日厮混祸害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你还会做什么?!堂堂灵鹫宫少主,连一纸婚书都保管不住!”
“瞧瞧你这些日子的出息!就知道围着那王语嫣转!动手动脚,成何体统!还没拜堂呢,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