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山庄主院的闺房内,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清苦微甜的气息,混合着淡淡药味。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的帐幔半垂,李青萝躺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上,面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双目紧闭,唯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瑞婆婆带着几个大嬷嬷在一旁忙碌着,有人用温水绞了帕子,擦拭李青萝的额角与脖颈,有人小心翼翼地将煎好的汤药从红泥小炉上取下,滤入细瓷碗中,用银匙轻轻搅动散热。
房间所有人的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李青萝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时,眼神还有些涣散迷茫,待看清头顶熟悉的帐幔花纹,昏迷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幕涌入脑海。
她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胸口又传来一阵闷痛。
“夫人,您醒了!”
瑞婆婆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着她靠坐在床头柔软的引枕上,“可还有哪里不适?药刚刚温好,您先用一些吧?”
李青萝直接推开她,目光看向房间一角。
王语嫣正坐在一张绣墩上,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裙料,背脊挺得笔直,显得有些僵硬。
在她身后,素云与淡妆一左一右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顺,却再没有了过去那种在她面前诚惶诚恐,大气不敢喘的模样。
瑞婆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低声道:“夫人昏厥后,小姐执意要在此守候,老奴…老奴劝不住啊。”
说着,她见李青萝不理自己,便又道:“老奴去给夫人端参汤来…”
说罢,连忙使了个眼色,带着其他几个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李青萝、王语嫣以及素云淡妆四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以及李青萝越发粗重的呼吸声。
李青萝靠在引枕上,只觉得浑身无力,心口那股郁结并未因昏厥而散去,反而在醒来后更加清晰。
她看着低眉顺眼的女儿,还有那两个仿佛有了“靠山”便胆气陡增的丫头,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将她们全都轰出去,甚至…
只是话到嘴边,喉咙却像被什么哽住了。
陆青衣那看似平静的眼神浮现脑海,如同一盆冰水浇熄她的火焰,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
最终,她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淡笑,“嫣儿…你可真是…给娘找了个‘好’夫君呐…”
这话里的讽刺怨毒,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王语嫣娇躯轻轻一颤,头垂得更低了,沉默了一小会儿,她才小声道:
“娘,你说错了。陆大哥是…是嫣儿的夫君,不是你的…”
“你!”李青萝瞳孔骤缩,一口气堵在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咳…!”
纯心气她是吧?她是这个意思吗?!
王语嫣见状,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虽仍旧低着头,但还是道::“娘,您就别再生气了,陆大哥也说了,您这样生气,除了让自己难受,也…也气不到什么,只能是白白受气。”
“你…你…”李青萝指着她,手指微微发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又要晕厥过去。
这个一向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女儿,竟然敢如此顶嘴了?!还搬出那个混账的话来堵她!
李青萝强撑着身体,声音尖利道:“你以为找了个不知所谓的野男人,翅膀就硬了?老娘就能怕了你了?!”
“我告诉你,我能生你,就能管得了你!这曼陀山庄,永远也轮不到你做主!永远是我的!”
她越说越激动,几乎声嘶力竭。
王语嫣却反而没多害怕了,尤其是看着那难掩苍白虚弱的脸,她脑海中不知怎地,突然闪过一个词。
外强中干!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光,悄然驱散了些许她心底积年累月的恐惧。
母亲似乎…并没有记忆中那般可怕了?
王姑娘莫名勾了勾嘴角,柔声道:“是,娘说得对,曼陀山庄,永远都是您的,毕竟…语嫣以后是要去灵鹫宫的。”
“我还没同意这门婚事!”李青萝立刻打断她,感觉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王语嫣终于抬起眼,看着母亲,声音依旧轻轻的,却不再颤抖,一字一句道:
“娘,您还是别自讨苦吃了。陆大哥他看着和气,但生起气来,真的很可怕的。”
“他在西夏,可杀了好多好多人呐…”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格外缓慢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李青萝紧绷的神经上。
李青萝胸脯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红晕,“你…你居然敢威胁我了?!”
王语嫣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对着侍立在一旁的素云和淡妆道:“药快冷了,去服侍娘亲用药。”
“是,小姐。”
两个侍女毫不犹豫应声,一人稳稳端过那碗温热的汤药,另一人则扶住李青萝微微颤抖的肩膀,准备喂药。
“滚开!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贱婢!谁准你们碰我!”
李青萝奋力挣扎推搡,可她此刻身体虚软,气急攻心之下更是乏力,竟完全挣脱不开两个年轻力壮丫头的钳制。
汤药被稳稳地递到唇边,她紧闭着嘴就是不吃,只是眼神怨毒地瞪向王语嫣。
王语嫣只是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面容平静,甚至没有催促,只是对有些无措的两个侍女道:“喂娘喝药。”
两个侍女闻言,眼神微凝,动作也稍微粗暴起来。
直到李青萝在无力的挣扎和喘息间隙,终于被迫吞咽了几口药汁,整个过程里,李青萝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她,那目光里的恨意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不像在看女儿,倒像是在看不共戴天的仇敌。
王语嫣忽然觉得一阵难过,喃喃自语道:“娘…您是语嫣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可为什么…您就这么恨我呢?”
“从语嫣记事起,您就…从来没对我笑过,也没抱过我,没说过一句暖和话…连庄里的下人,语嫣都会害怕她们…”
她抬起有些湿润的眼眸,望向床上那个微微喘息的女人,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既然您这么不喜我,又这么恨我,当年为何要生下我呢?”
李青萝恶狠狠的看着她,“死丫头,别在这里装可怜!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否则,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
“您不认我这个女儿,我也会认您是我娘亲的。”
王语嫣轻声打断,见药碗已空,她便缓步走近床边,将一直握在手中的那叠写着“调理方案”的纸笺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