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端着茶杯,目光没有投向卡德加,只极为平淡地说道:
“已经在路上了。”
卡德加的手微微一紧,跟着又慢慢松开。
时间往回倒一段,那还是卡德加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时候。
达拉然。
克尔苏加德从紫罗兰城堡回到了家中。
把那份死亡符文的研究报告交出去后,他心里并没有轻松半分。
走在回家的路上,秋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推开家门的瞬间,一股暖融融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艾蕾娜正站在厨房里,系着一条围裙,灶台上放着几个盖着盖子的锅。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看到克尔苏加德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回来了?正好,马上就好。”
克尔苏加德站在玄关,看着她围着灶台忙碌的样子,愣了一下。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切好的白面包,一碗刚盛出来的蔬菜汤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盘烤鹿肉,表面泛着诱人的油光。
这顿饭比他平日吃的要丰盛得多。
艾蕾娜端上最后一道菜,解开围裙挂好,在桌对面坐下来。
“吃吧。”
克尔苏加德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蔬菜炖得酥烂入口,汤底是猪骨慢熬而成,香气浓郁厚重。
他又切下一块鹿肉放进嘴里,肉质细嫩爽滑,调味也恰到好处。
克尔苏加德吃得很慢,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了他刚回到达拉然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艾蕾娜也做了饭,比这顿简单一些,却也足够吃饱。吃完饭之后,两人坐在客厅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艾蕾娜开口了。
“你能不能……暂时不要再碰那些东西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眼睛里满是担忧。
克尔苏加德看得明白,艾蕾娜看不懂他研究的那些东西,这份担忧多半是冲着他本人来的。
要说她不知道那些研究有多危险,那不过是自欺欺人,但艾蕾娜明显更关心他本人。
克尔苏加德坐在椅子上,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好。我需要休息。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
说这句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这话是不是真心的。
但艾蕾娜信了。她松了一口气,肩膀明显放松下来,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回到现实。
用过晚餐之后,艾蕾娜很快就睡着了。
最近战争爆发,达拉然虽然远离前线,但消息传过来,民众的恐慌是压不住的。
很多人加大了去教堂的频率,即便是在达拉然这座魔法之都也不例外。
艾蕾娜的工作量比平时翻了一倍不止,每天都累得精疲力竭。
她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得很沉。
克尔苏加德却失眠了。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一丝路灯的光芒,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周围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夜深人静。
隔壁的书桌上,那些被收起来的羊皮纸静静地躺在抽屉里。
它们被上了锁,钥匙只有克尔苏加德知道在哪里。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异常。
但他还是睡不着。
就在他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入睡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没有停下来。你只是把笔放下了。
克尔苏加德猛地睁开眼睛。
方向是正确的。
他坐了起来,心跳加速,呼吸变得急促。
克尔苏加德猛转头看了一眼枕边的艾蕾娜,她没有被惊醒,依然睡得很沉。
为什么要骗自己?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他心底最深处冒出来的。
克尔苏加德坐在黑暗中,双手攥着被角,浑身微微颤抖。
他试着告诉自己:这只是幻觉。累了,神经紧张,出现幻听很正常。
但他自己也不相信。
第二天一早,克尔苏加德和艾蕾娜一同吃早餐。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艾蕾娜匆匆吃完就出门了,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我今天晚上可能回来得很晚。”
克尔苏加德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
之后克尔苏加德收拾好碗筷,换上一件干净的长袍,走出了家门。
他决定回归“正常”的生活。
首先,去紫罗兰图书馆还了之前借的那几本书,然后打算借一些新的奥术研究资料。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奥术方面的书了。
拿到第一块素材之后,他满脑子都是死亡符文,根本没有心思去碰这些。
现在回来了,应该重新捡起来。
克尔苏加德走过那些熟悉的书架。
这里是他求学时期最常待的地方,每一排书架的位置他都能闭着眼睛说出来。
那些他翻阅过无数遍的典籍,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书脊上的烫金字迹在魔法灯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他随手抽出一本关于附魔能量优化的专著。
这本书他以前读过,当时觉得里面的推导过程精妙绝伦,让他废寝忘食地研读了整整一周。
他翻开书页,找到自己当年做过标记的那一页,开始往下读。
大约三分钟后,他发现自己在走神。
他的目光扫过文字,但那些文字根本没有进入大脑。
他读完了这一行,又读了下一行,然后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刚才读的是什么。
他合上书,换了一本,元素转化的高阶理论。
同样的问题。
翻开,读了几行,走神。再读,再走神。那些字在他眼前飘过,但大脑拒绝处理它们。
他又试了第三本、第四本。
结果没有任何区别。
克尔苏加德站在书架之间,手里抱着一摞书,却一页都没有看进去。
那些他曾经视若珍宝的奥术典籍,此刻在他眼里变得陈旧、重复。
每一行字都像是他听过无数次的故事再度出现在耳边,熟悉得让人提不起任何兴趣。
克尔苏加德站在那里,不得不再次面对那个他一直在逃避的事实。
他在奥术上没有卡德加那样的天赋。
以前他能说服自己,这就是天赋上的差距,只要换个赛道就行。
既然不能创造,那就把已有之物做到最好。
这套哲学支撑了他很多年。他靠着这套哲学,在达拉然活了下来,成了一名合格的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