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城内,秋高气爽,政局清朗。
相较于北方京师的惶惶不安、朝野震荡,大华帝都一派新朝气象,学堂林立、新书盛行、思潮奔涌,处处透着近代文明的新锐气息。
城内一处清幽书院别院,两间客舍相连,窗明几净。
郎安与史连云对坐案前,桌上摊放着时政报刊、军政讲义与数册禁藏新书。
此时此刻,二人脸上皆压不住喷涌而出的喜色,眼底闪烁着蛰伏许久、终于等到天时的激动光芒。
两人相识起事多年,一路屡败屡战、颠沛流离,心中积郁的憋屈早已积压许久。
追溯过往,早在华北大旱之年,二人便看准天灾乱世、民心崩乱的良机,于大清境内创办《警世钟》报,呐喊革新、痛斥暴政、唤醒民智,又在沛县聚众举义、拉起起义兵马,意图借天灾之势,一举倾覆满清腐朽统治。
奈何理想炽热、现实骨感。
彼时他们仓促起事、兵甲简陋、士卒无训、粮草匮乏,最大战果不过勉强占据一座沛县孤城。转瞬之间,淮军精锐镇压而至,坚甲利兵、战法成熟,新生义军一触即溃,数年心血一朝清零。
惨败之后,二人不甘蛰伏,借着大华暗中资助的钱粮物资,于淮海之地反复起事、屡败屡起。
可每一次热血举义,换来的都是清军更残酷的围剿、更彻底的清剿。兵马散尽、基业归零,徒耗钱粮、空损人手,始终打不开局面。
痛定思痛,二人终于幡然醒悟:空有热血、口号、民心,无强军之术、无建国纲领、无长远布局,终究只是流寇式作乱,难成天下大业。
于是二人定下长久之计,分工布局:
留王颂蔚坐镇上海租界,依托洋界庇护继续办报立言、积蓄舆论、联络志士、潜伏扎根;
郎安、史连云二人远赴玉京,入读大华新式学堂,系统进修近代军事、政治、外交、经济之学。
一来潜心学艺,习得强军练兵、治国理政之法,以新知武装自身、改造队伍;
二来亲见大华新锐国力、列强博弈格局,跳出清国井底之蛙的狭隘视野;
三更伺机游说中枢,持续争取大华官方资助、军械钱粮与后路庇护。
蛰伏经年,苦学经年,终于等到天翻地覆的大变局。
“机会!真的来了!”
郎安双拳紧握,眼中光芒炽盛,难掩胸中激荡。
“天津一战,淮军主力溃败,京畿门户洞开;仙霞关僵持数月,楚军无功而退,东南震慑。”
“大清北败南挫、国库空虚、军心崩坏、朝野惶恐,大势早已去矣!”
“天下读书人、乡绅百姓、有志之士,早已看清满清腐朽不堪、亡国在即的事实。”
“如今我等学成归去,有名义、有新知、有旧部、有外援、有钱粮!”
“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掌握,何愁大事不成!”
郎安性情热烈激进,素来信奉顺势而起、热血破局,此刻只觉多年蛰伏,终得拨云见日。
对面的史连云却是截然相反。
他出身买办、深谙商道、洞悉人心、看透利害,性子谨慎沉稳、思虑周全,见过太多热血起事、转瞬覆灭的闹剧。
面对郎安的亢奋激昂,他神色平静,微微摇头,泼下一盆冷水。
“郎兄,归去容易,成事极难。”
“大势虽崩,残局最是凶险。清廷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湘军、淮军、练军根基尚在,绝非一朝一夕可倾覆。若无万全路线,此番归去,依旧是重蹈覆辙、白白送死。”
郎安眉头一挑,眼底带着几分不服:“连云,你读书读得畏手畏脚,莫非是怕了?”
“非是怕。”史连云摆了摆手,语气凝重恳切,“是不愿数年蛰伏、千般辛苦,尽数白费。”
“郎兄,你我扪心自问,我们起义,到底为了什么?真正要走什么路?”
郎安几乎不假思索,朗声作答,字字铿锵:“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推翻满清暴政,还我汉家山河!”
“口号我知。”史连云紧盯他双目,步步追问,直击核心要害,“我问的是纲领!”
“何为纲领?”郎安微微一怔,面露茫然。
起事多年,他向来只凭一腔热血、一句口号奔走四方,从未深思过更深层的东西。
史连云耐心解释,条理清晰:
“纲领,便是立国路线、建国框架、未来方向。”
“推翻满清之后,你我要建立的,是新的王朝帝制,还是全新的共和政体?”
“两条路,路线不同、章法不同、笼络的势力不同、面对的阻力不同、最终结局更是天差地别!”
一句问话,瞬间问懵了郎安。
多年举义,他只知反清、只知救国,从未想过推翻之后如何立国。
此刻被一语点醒,他愣在当场,细细思索良久,眼中热血渐敛,多了几分沉吟与审慎。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迟疑与向往:
“旧式王朝,千年轮回,换汤不换药,终究还是皇权压迫、百姓疾苦。”
“依我看,共和更好。”
“欧有法兰西,美有美利坚,行三权分立、总统共和,无君主世袭、无贵族世袭,人人平等、万民共治,此乃世道新局、天下正道。”
说罢,他看向史连云,眼中带着推崇,低声道:“我近来常读《资本论》,书中所言道破世间贫富根源、阶级利弊,句句振聋发聩、受益匪浅。连云,你也可多读细看。”
话音落下,史连云脸色骤然一变,心头大紧,连忙压低声音,神色戒备。
“慎言!万万不可在外提及此书!”
“这是大华明令禁书!”
大华立足官僚资本、权贵财团立国,依托新式资本体系称霸远东,最忌底层思潮、阶级革命之说。
《资本论》所倡导的思想,直击其立国根基,是朝野严防死守、严禁私传的禁书,私下研读已是大忌,当众议论更是祸端。
郎安知晓利害,连忙压低嗓音,小声道:“我知晓是禁书,只是私下品读,心中感慨罢了,不外传、不张扬。”
“你可别连累我!”史连云无奈叹气。
“知晓了。”郎安收敛心绪,认真决断,“那便定了,此番起事,不建新朝、不立帝制,立共和、建新世!”
史连云闻言,终于郑重颔首:“如此,便有了根本方向。”
他随即铺开自己深思已久的布局,彻底纠正二人过往的错误路线。
“首先,摒弃北方起事的旧路。”
“北方是满清根本腹地,京畿重兵云集,湘军、淮军、八旗、练军盘踞密布,根基太厚。我等弱小势力北上举义,无异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郎安深以为然,思索道:“有理。那浙江如何?浙地富庶、文风鼎盛,便于招纳志士?”
“不可。”史连云直接否决,“左宗棠在浙江,坐镇江南,楚军精锐镇守浙皖,壁垒森严、无从下手。”
郎安失笑:“那总不能去福建?闽地已是大华藩属,徐王府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