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其余细碎的通商税则、口岸开放、领事裁判细则、营商优待等附属条款,相较七条主干,已然无足轻重。
七条天价辱约一经公布,满堂死寂,随即轰然哗然。
列国官员脸色尽数剧变,交头接耳、神色震动。
纵使见惯列国纷争、条约博弈的洋人,也从未见过如此贪婪狠厉、彻底掏空北方国防、割裂疆土的苛刻条款。
李鸿章素来沉稳隐忍、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再也压不住胸中怒火,眉目铁青,声音冰冷带着震颤。
“贵国所求,欺人太甚!”
一旁的英国领事率先按捺不住,当即出声劝阻,试图居中压价。
“邓先生,条款过于严苛,有伤远东局势平衡。凡事可议、可缓,大可慢慢磋商,不必如此决绝。”
面对满堂反对、列强施压,邓新依旧神色从容,不紧不慢淡淡一笑。
“自然可谈。”
一句话,为后续拉扯博弈留下余地。
自此,公开旁听的首轮谈判宣告结束。
后续数日,列国尽数被隔绝在外,谈判转入闭门密谈。
……
浙闽交界,仙霞雄关。
连日来,这里从无一刻安宁。
连绵炮火日夜轰鸣,震得群山回荡、尘土飞扬。关外,左宗棠麾下楚军阵列森严,轮番强攻、炮轰不止;关上,大华闽军凭险固守、炮火还击,攻守交错、硝烟终日不散。
整座雄关笼罩在滚滚黑烟之中,战事焦灼惨烈,你来我往、寸土必争。
此前大华守军耗费巨资、以新式水泥加固的关隘墙体,本是固若金汤、远超旧式砖石城关的天险壁垒。
可连日来,清军百余门西洋重炮昼夜不停倾泻火力,轮番轰炸、定点轰击,终究硬生生击碎了表层水泥护面。
墙面裂痕密布、大块水泥剥落、坑洼斑驳,原本平整坚固的城关外墙,早已被炸得残破不堪、满目疮痍。
阵地高坡之上,英军火炮顾问威尔森肃立观战,一旁的洋将布兰德手持望远镜,目光死死锁定破损的关墙,久久观察过后,缓缓放下镜筒,朝左宗棠竖起三根手指,语气笃定十足。
“左大人,城关表层水泥防御已彻底崩碎。”
“内里仅剩砖石墙体,防御强度大幅锐减,再也扛不住我军重炮持续轰击。”
“只需再给我三日!三日之内,我军必破仙霞关!”
“此关一破,闽地北部门户彻底洞开,我大军可长驱直入、直捣闽省腹地!”
左宗棠立于阵前,一身戎染征尘,望着摇摇欲坠的仙霞雄关,轻抚颔下花白长须,连日紧绷的神色终于舒展,露出一抹欣慰笑意。
“好!”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威尔森,声音洪亮,当众许诺嘉奖。
“威尔森,此战破关首功,你当属其一。”
“待闽地平定,本部必为你向朝廷请功,保你获大清五品顶戴,荣身仕路、享天朝特权!”
闻言,威尔森眼中瞬间涌出狂喜之色,连忙躬身致谢。
久在大清混迹的他,比谁都清楚这一顶清廷顶戴的分量。
洋人身份终究是客、无根无凭,唯有大清官阶顶戴,是实打实的特权护身符,可免税、可庇身、可横行地方,远超普通洋商洋客的身份体面。
此言一出,关外数万楚军将士人人振奋、士气暴涨。
连日攻坚的疲惫一扫而空,人人眼中皆是破关立功、南下平闽的热切战意。只需三日,苦战数月的仙霞关便可攻破,大功唾手可得。
全军上下,一派喜气昂扬。
正当军心最盛、决胜在即之时,远处山道烟尘大起,一骑快马风驰电掣狂奔而来,马蹄踏碎硝烟,转瞬抵达阵前。
“报——!京师六百里加急急报!”
传令骑兵在数尺之外猛地勒马翻身,单膝跪地,高举密信,神色仓皇急促。
左宗棠心神微沉,连日前线顺遂,骤然来京急电,心中瞬间升起不祥预感。
“呈上来!”
他沉声开口,指尖接过密封奏折,火速拆阅。
目光扫过纸面短短数行文字,方才舒展的面容瞬间僵住,随即血色尽褪、铁青刺骨。
一股滔天怒火与憋屈骤然涌上心头。
“奇耻大辱!!李……淮军真是不堪大用!”
一声怒斥,响彻阵前。
他胸中怒火翻涌,几乎要脱口痛骂李鸿章与淮军废物误国,可话到嘴边,终究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智深沉、深谙朝堂制衡。
楚军、淮军本就是两大军政派系,彼此制衡、暗中较劲。
他此刻一旦当众痛骂李鸿章与淮军,必然引爆两军纷争、激化派系矛盾。
到最后,前线将士内耗、地方督抚对立,唯有深宫朝廷坐收渔利,白白葬送前线大好战局。
万般愤懑,最终只能死死压在心底,面色铁青、周身寒气逼人。
周围一众将领、幕僚见状,心知定然出了天大的祸事,纷纷围拢上前,神色焦灼。
“大帅,京中出了何事?”
左宗棠攥紧手中密信,指尖泛白,望着大好战局,字字沉重、满是无奈。
“大华效仿英法联军旧例,避实击虚、兵行险招。”
“于北塘口跨海登陆,迂回偷袭津门腹地,李鸿章所辖淮军全线溃败,天津已然失守!”
一句话落地,全场瞬间死寂。
数万前线将士,人人僵立原地,方才高涨的战意瞬间冻结,满心错愕、难以置信。
仙霞关苦战数月、破关在即,北疆居然一夕崩盘、国门失守!
死寂良久,才有将领声音发颤,艰难开口:“那……那我部此处战事……”
左宗棠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满是无力与悲凉,缓缓道出最终圣意。
“朝廷传旨——即刻停战驻兵,按兵不动,静待天津和谈结果。”
数月浴血攻坚,三日便可破关定局,最终只能眼睁睁停兵作罢。
咫尺之功,尽数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