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材不高,衣着朴素,但举止间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斯文。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略显别扭的口音,一听便知并非本地人士。
“兄台,”石琼走上前,温和地开口道,“最近国考生太多,文曲牌钢笔供不应求,怕是要过上一段日子才有新货了。”
罗景也笑着补充:“是啊,要不换一支别的牌子?也都是上好的货色。”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唉……我也知道,只是听家乡来的人说,文曲牌钢笔能助运,笔下生花,考场上能如有神助……”
石琼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只是坊间的以讹传讹罢了。笔不过是书写的工具,信则有,不信则无。况且,考试的成败在于腹中的学问与临场的发挥,何必执着于一物?”
“确实没必要非得强求这支。”
男人闻言,神情稍霁,郑重地向二人拱手:“在下陈本米,多谢两位开解。”
“暹罗人?”石琼脱口而出。
陈本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们两位怎么知道的?”
“瞧你这口音,再者,你们暹罗人姓氏多有沿袭华人习俗者,喜欢姓陈;取名也偏爱音译,‘本米’这个名字,一听便是如此。”石琼解释道。
罗景在一旁轻笑一声,接口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本米’在你们的语言里,是‘福气’的意思吧?”
“没错!”陈本米苦笑道,“说来惭愧,这名字听着吉利,却没能给我带来多少好运。看来将来有机会,我得换个更符合这里审美的名字了。”
几句闲谈之下,三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
得知彼此都是同道中人,陈本米更是打开了话匣子。
据他介绍,他是暹罗大城府人,出身普通贵族家庭。
虽然头上顶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爵位,但在如今的暹罗国内,家族势力已被边缘化,一家人困守在曼谷城中,虽有财富,却无实权,不过是个衣食无忧的富家翁罢了。
“大华对我们暹罗有恩典,”陈本米叹了口气,“朝廷有政策,允许我们暹罗考中进士的人,来玉京报考这大华的国考。”
“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罗景好奇地问。
“大概一百来人吧。”陈本米回答。
“为何非要千里迢迢来玉京参加国考?”石琼不解,“在暹罗考中进士,不也能做官么?”
陈本米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与苦涩:“暹罗的进士,说得好听,其实只相当于你们这里的省考。我们若能考中,回去也只能在地方上担任些无关痛痒的官职。”
“可若想真正进入权力核心,想入阁拜相,参与国家大政,那就必须来玉京,拿下这国考的功名!”
石琼和罗景闻言,不由得恍然大悟。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异国贵族,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玉京国考,对于整个天下而言,究竟有着何等的吸引力与分量。
对于这个初来乍到、略显拘谨的暹罗同窗,二人也毫不吝啬,热情地介绍起了大华国考的详情。
“如今的国考,经过几代先贤的改革,已与旧时大不相同,越来越趋于完善了。”石琼说道。
“最常考的科目,其实只有两项。”罗景掰着手指头数道,“上午考‘常识’,这一科涵盖极广,上至天文星象,下至地理山川,古今中外历史,乃至最新的科学发现,无所不包。”
“整整一百道题目,全部都是填空题,对错分明,没有任何模糊的余地。”
“到了下午,则是传统的‘策论’。”石琼接过话头,“朝廷会给出几道关乎国计民生的时政难题,要求考生洋洋洒洒写出自己的见解与对策。这不仅考学识,更考胸襟与眼光。”
“听上去……似乎没那么难?”陈本米思索片刻,谨慎地说道,“在暹罗,我们考的是八股文,需要‘代圣人立言’,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然后按着固定的格式,阐发义理。相比之下,这国考似乎更注重实学?”
“跟省考差不多。”石琼点头表示认可,但随即话锋一转,泼了盆冷水,“不过,你可别被这表象骗了。国考满分只有一百分,而录取名额,仅仅只有前一百名。”
“只差一个选择题,甚至一个填空,就能决出高下,决定一个人是平步青云,还是名落孙山。”罗景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冷酷。
“残酷得很!”石琼最后总结道,目光扫过朱雀大街上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仿佛已经看到了几天后,那场不见硝烟却异常惨烈的战争。
……
皇宫深处,徐炜并没有去理会宫外如火如荼的国考考题。
对他而言,天下士子自有制度约束,不必事事躬亲。
此刻他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两件大事:
太子的婚事,以及英王徐乾鄞的海外建国计划。
御书房内,巨大的东非地图平铺在长案上。
十九岁的徐乾鄞一身劲装,身姿挺拔,眉宇间英气勃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成婚的少年王爷。
他上前一步,对着徐炜躬身拱手,语气沉稳而自信:
“儿臣已经决定,在大明湖(维多利亚湖)附近,建立新的英国!”
徐炜抬眸,静静听着。
“此地水源极足,水产丰富,只要有水,便能屯田耕种、捕鱼养殖,百姓根基最稳,绝不会轻易饿死人。再者,附近有香粮城作为依托,粮秣、物资、人员都能及时支援,立足极易,建国成功率极高。”
“大明湖西侧吗?”徐炜指尖轻点地图上那一片广阔湖区,微微颔首,“以大湖为界,与我大华东非殖民地相隔,互不干扰,又能相互呼应,确实是上好的立国之地。”
其实,对于儿子的选择,他早已心中有数。
大华遍布四方的情报系统不是摆设,徐乾鄞前期勘察、选址、派人试探,一切动静都在他眼底。
只是此刻,从儿子口中亲口说出,意义终究不同。
而之所以拖到今年才正式允他建国,原因也很简单:
去年,王妃已经为英王府诞下嫡长子。
有了世子,国祚便有了延续,根基才算真正稳住。
有后,才有国。
徐炜这才真正点头,松口允他远赴东非,裂土建国。
“称孤道寡,没那么容易!”
徐炜感叹道,似乎想起了自己建国时的伏低做小,巴结英国人的日子。
“我私人资助你一百万龙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