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裹挟着玉京城特有的暖意与躁动,骤然灌满了每一条街巷。
无他,只因三年一度的国考,正像一场盛大的潮汐,即将席卷而来。
往日里略显空旷的官道,此刻车水马龙,骡马嘶鸣。
各大客栈、酒楼、寺庙乃至寻常百姓家开的民宿,皆是人满为患。
操着天南地北各地方言的人群,如涓涓细流汇入江海,络绎不绝地涌向这座帝国的心脏。
他们背负行囊,怀揣笔墨,脸上交织着憧憬与焦虑。
帝国理工学院的红砖墙外,石琼刚踏出校门,便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脚步。
平日里熟悉的街道,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无穷活力。
人流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廉价茶叶混合的独特气味。
哪怕他早已下定决心,此刻心头也不由得升起一丝燥热,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攥住了心脏,一下一下搏动着,催促着他前行。
“怎么,心动了?”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石琼转过头,只见罗景身着月白色宽松长袍,长发用一根青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步履轻盈,宛若游历红尘的翩翩公子。
他双手拢在袖中,嘴角噙着笑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围的人群。
“你也想参加?”石琼反问道,目光并未离开那些行色匆匆的考生。
“不急,”罗景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那片喧嚣,“报名截止还有几天呢。怎么,你不想?”
石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迎着他的目光抛出反问:“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上千年的科举,早已刻进天下读书人的骨血里,谁又能免俗?”
“嘿嘿!”罗景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家里人这些天劝了我几百遍,唾沫星子都快把我淹没了,还真有点动摇。”
“不过,算了。”他话锋一转,轻轻扭开手中的折扇,扇面上绘着几笔疏狂的墨竹,语气也随之沉静。
“我早下定决心投身机械。那是我的道,容不得半点含糊。三心二意,做不成事的。”
石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与他并肩汇入人流,一同向不远处的站亭走去,躲避头顶毒辣的阳光。
站亭下已有不少候车人,或坐或立,低声交谈。
不多时,一阵有节奏的“咔哒、咔哒”声从远处的轨道传来。
一辆公共马车沿着隐蔽在路面下的钢轨缓缓驶来。
与伦敦街头那高大威猛的双层巴士式马车不同,玉京地处南方,天气炎热且雨水频繁,因此这里的公共马车设计得更为低矮实用,只有一层,顶上覆盖着洁白的帆布雨棚,既能遮阳又可挡雨。
拉车的马匹也多是耐力好而非爆发力强的品种,因此一辆车上最多挤得下十二名乘客。
“吁——”马夫勒住缰绳,动作熟练而机械,顺嘴喊道:“一站路一铜元,先付后坐!被抓到了罚三倍!”
那腔调平板无波,显然已重复了千百遍。
石琼与罗景相视一笑,报了各自要去的站数,将几枚温润的铜元投入马夫伸出的手中。
后者挨个数了数,看也不看便“哗啦”一声扔进车厢角落的钱箱里。
一站两里路,计价简单粗暴。
遇到不识路的乘客,还得劳烦车夫帮忙计算里程,这份差事,不仅要会驾驭牲口,还得精通算术、熟稔路线,绝非易与之辈。
很快,十二个座位便坐得满满当当。
马夫再次扬鞭,口中发出一声清亮的吆喝:“走咯!”
得益于钢轨的引导和车厢底部巧妙的弹簧减震装置,马车行进得异常平稳。
棉花填充的坐垫柔软舒适,车轮碾压过轨缝的震动也被降至最低,让人昏昏欲睡。
石琼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皮渐渐沉重。
“朱雀大街到了!”
车夫的一声高喝如同惊雷,瞬间驱散了石琼的睡意。
他和罗景连忙起身下车,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土地。
甫一落地,一股浓郁的书卷气息便扑面而来。
此时的朱雀大街,简直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放眼望去,十之八九皆是读书人。
他们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或独自一人捧书默诵,空气中仿佛都漂浮着墨汁的清香。
“走走走,快些!我听说这期《自然科学》刊登了关于演化论的新证据,达尔文看来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胡说!人不可能是猴子变的吧?照你这么说,那齐天大圣孙悟空岂不是成了咱们共同的祖宗?”
行进间,这样的争论与谈笑声不绝于耳,思想的火花在碰撞中四溅。
石琼听着这些议论,脸上露出急切的神色:“该死,咱们得快点,不然那期杂志就被抢光了!”
“不至于,”罗景倒是镇定自若,“这里是市里最大的市场,又是书籍汇集之地,存货理应充足。”
两人加快脚步,来到一座五层高的百货大楼前。
这栋建筑是玉京城的地标之一,外墙贴着洁白的瓷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正如罗景所言,整整一层楼都辟作了书店,从线装古籍到最新译著,从诗词歌赋到格物致知,囊括了整个世界各色书籍,可谓琳琅满目,浩如烟海。
他们在期刊区一眼便看到了目标——《自然科学》杂志被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丘,显然是刚到的货。
两人如愿以偿地买到手,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自然科学》是大华前两年皇家科学院成立后,组织顶尖学者编纂出版的权威读物,上面刊载的都是世界上最前沿的科学论文与发现。
各种新奇的知识在这里交汇、碰撞,赞同与反对的声音激烈交锋,让人读罢只觉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投身其中,探寻世界的奥秘。
正当他们沉浸其中时,旁边柜台传来一阵沮丧的询问声:“掌柜的,还有文曲牌钢笔吗?给我来一支!”
“抱歉,这位先生,早就卖完了!”伙计连连摆手。
“啊?什么时候再有货?”
石琼闻声投目望去,只见一个皮肤微黑的年轻读书人正满脸失望,紧锁着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