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想岳父的事？”徐乾鄞的声音温和，带着刚从朝堂上带回来的威严，在面对妻子时却柔了几分。
自从决定分封后，他便常上朝听政，学习处理国家大事。
张瑶绣针一顿，抬起头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湖色宫装，依旧带着大华世家女子的端庄，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殿下，”她轻声开口，先福了一礼，才继续道，“臣妾不是为父亲求情，是为臣妾的堂兄，张成平。”
徐乾鄞挑了挑眉，放下奏折，身体微微前倾：“张成平？张扬侯爵的二公子？那个整日在玉京戏楼里厮混的‘张二少’？”
“正是。”张瑶脸颊微红，有些羞赧，“堂兄是不成器，可他并非本性恶劣，只是被伯母宠坏了，没经历过世事。”
她顿了顿，将绣帕放下，语气愈发恳切：“今日臣妾收到父亲的书信，说大伯父与父亲已议定，想让堂兄随驾来东非，在王驾前听用。”
“只是大伯父顾及脸面，不愿亲自开口，便托了父亲，父亲又辗转传到臣妾这里。”
徐乾鄞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
他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门道：张扬是开国元勋，侯爵之尊，如今肯放下身段，把最不成器的儿子送到这万里之外的东非，既是“磨砺”，也是“投诚”。
张家是外戚，英王东赴万里建立新国，玉京的老巢若是没有可靠的人，难免被人觊觎。
而将张成平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既是质，也是棋。
“你想让我给他个什么职位？”徐乾鄞开门见山。他欣赏张瑶的通透，从不绕弯子。
“臣妾不敢僭越。”张瑶立刻起身，又要行礼，却被徐乾鄞抬手拦住。
“夫妻之间，不必多礼。”徐乾鄞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带着绣线的触感，“你说说你的想法。”
张瑶定了定神，轻声道：“堂兄文不成武不就，王府要职，他定然担不起来。臣妾想，不如让他从最基础的做起。”
“哦？”徐乾鄞饶有兴致，“最基础的？”
“是。”张瑶眼神坚定，“英王府新设的‘农桑署’，不是正缺人手吗？堂兄虽纨绔，却也读过几年书，认识字，会算数。”
“让他去农桑署，跟着署令大人，从记录垦荒亩数、发放农具粮种的小吏做起。”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俸禄按最低的九品吏员发，不许他用张家的关系搞特殊。若是做得不好，殿下只管按律处置，臣妾绝无半句怨言。”
徐乾鄞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一笑，冲淡了书房里的肃穆。
张成平压根不知道，府里的两个长辈已经悄悄把他的后半辈子安排妥当了。
他只当是寻常偷闲的一日，悠哉悠哉地踱到门房口，下巴微扬，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轻佻：“老李头，把我爹那辆小马车备出来，小爷要去戏楼听戏。”
“好嘞，二公子！”门房老李头哪敢怠慢，连忙应声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马夫便牵来骏马，套好精致小巧的马车，恭恭敬敬地伺候着张成平上车、坐稳、放下帘子。
马蹄“嗒嗒”踩在青石板路上，马车缓缓驶向城内最热闹的戏曲街。
这些年大华大兴建设，高楼洋房一栋栋拔地而起，从前大清传过来的旧式戏园也跟着改头换面，成了气派讲究的戏楼。
粤剧、越剧、京戏……各路班子纷纷涌入玉京，唱腔婉转，锣鼓铿锵，渐渐成了全城百姓最追捧的消遣。
张成平这种膏粱子弟，更是戏楼的常客。
他别的不爱，就爱这台上的粉墨春秋、锣鼓喧天。
尤其喜欢坐在三楼雅间，听得兴起时，便一把一把抓起银龙大洋，哗啦啦往台上撒。
银钱落地的清脆声响，台下平民百姓惊羡又嫉妒的惊呼，戏子们受宠若惊、拼命讨好的神情，都能让他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活得风光、体面、有人捧。
马车刚在戏楼门口停稳，张成平刚掀帘下来，目光一扫，便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心头一紧，立刻收了吊儿郎当的样子，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成王殿下！”
来人正是成王徐乾俶。徐乾俶倒是随和，微微抬手一笑：“表兄来了，一同听戏？”
“是，听说新排的戏好，特地过来瞧瞧。”
“正巧。”徐乾俶笑道，“近日京戏新出一折《白蛇传》，唱腔身段都好，甚是热闹。我包厢空着，不如一同上来赏赏？”
“能跟殿下同坐，是我的荣幸。”张成平哪敢推辞，连忙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包厢，侍者奉上茶水点心。
不多时，楼下锣鼓一响，戏正式开锣。
徐乾俶看着戏，时不时点评几句，哪里唱得好，哪里身段妙，说得头头是道，津津有味。
张成平虽不懂多少门道，却也机灵地在一旁连连附和，时不时捧上两句，一来二去，气氛倒也热络，两人瞬间熟络了不少。
戏到中场，徐乾俶忽然放下茶杯，侧过头，带着几分随意的笑意开口：“表兄，我近来琢磨着，自己开一间戏楼。你平日里也爱这一行，不如入个股？”
张成平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殿下开口，自然是我的荣幸！别说入股，便是效劳也心甘情愿。”
徐乾俶闻言，却是轻轻一叹，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话是这么说，只是这戏楼，得挂在你的名下。”
张成平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我若是明目张胆开店做生意，被父皇知道，少不得一顿训斥。”徐乾俶坦然一笑，“挂在你身上，便再正常不过了。”
这话一出，张成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心里顿时一阵无语。
得，合着自己现在已经成了膏粱纨绔的代名词了？
殿下开店怕挨骂，挂自己名下就合情合理——谁让旁人都觉得，他张成平本就是这种只会吃喝玩乐、不务正业的公子哥呢。
他心里腹诽，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只能陪着干笑一声，连连应承：“殿下放心，都听您的。挂在我名下，绝无问题。”
窗外戏声依旧热闹，包厢内笑语温和。
只有张成平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声“好”背后，藏着几分憋屈，几分无奈，又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对现状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