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炜闻言，缓缓点头，心中对哈恩愈发敬重。这般识大体、知进退，难怪能在大华的官场立足这么多年。
不久后，哈恩致仕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朝堂。
皇帝感念其功绩，不仅将其晋封为一等子，还赏赐了京城西区的宅院一座，赐钱一万龙洋。
更破例加恩其妻子，封为一品诰命夫人，真可谓荣冠满门，风光无限。
而比起哈恩致仕的荣光，众人更为好奇的是，如今内阁的空缺，到底由谁来填补？
大华朝堂之上，那些资历深厚、野心勃勃的大臣们，谁不羡慕嫉妒，恨不得以身代之？
一时间，朝堂之下暗流涌动，人人都在猜测，这新的阁老之位，究竟会花落谁家。
……
赵雨轩因那封直言冗官隐患的奏折，在皇帝徐炜与诸位阁老面前一鸣惊人，成了朝堂上无人不晓的“敢言主事”。
但官场之上，并未因此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提拔。
他依旧按照原计划，被派往湖南府潭县担任县长，并未因那番亮眼表现而跳过基层历练。
对此，赵雨轩丝毫不慌，心中更无半分怨言。
但凡有点官场智慧的人都明白，他这番在御前的亮相，最大的福利从来不是现在，而是未来。
此前，同僚们私下议论，他的仕途上限约莫是个知府；而经此一事后，不少人都暗自揣测，他未来的成就或许能及各部总长，甚至有机会跻身内阁，成为国之重臣。
这份无形的期许，比任何即时的提拔都更让他振奋。
故而，赵雨轩收拾好行囊，兴高采烈地登上了前往潭县的马车。
湖南府距离玉京不过数百里路程，马车晓行夜宿，三日后便抵达了潭县县城。
县城的官员早已备好欢迎酒席，县衙内外张灯结彩，席间推杯换盏，尽是恭贺之词。
赵雨轩应酬得体，既不摆架子，也不失县长威仪，酒过三巡便借故起身，婉拒了后续的宴请。
“宁秘书，备车，随我巡县。”
刚喝完欢迎酒席，赵雨轩来不及休息，便对自己亲自挑选的秘书宁远山吩咐道。
他深知，基层治理绝非酒桌之上的虚与委蛇，唯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能摸清潭县的真实情况。
至于前任县长留下的秘书，早已被老县长提前安排，调任乡下担任乡长，既给了对方晋升的机会，也方便赵雨轩推行自己的施政，避免碍眼。
宁远山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科举出身，心思缜密，办事干练。
他连忙应声：“是，县长！”
不多时便备好了马车，扶着赵雨轩登车出发。
马车驶出县城，一路向郊外的龙鱼乡行去。
刚到乡界，便见前方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正是龙鱼乡乡长程大年，身后跟着几位乡官与村里的族长，皆是满脸恭敬地等候着。
“县长！”宁远山先下车，恭敬地搀扶着赵雨轩下来，指着前方的人群汇报道，“程乡长等人已经在此迎接您了！”
“嗯。”赵雨轩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不必多礼，咱们边走边看，边看边说。”
程大年连忙上前，落后赵雨轩半步，一边引着路，一边躬身汇报道：“回县长，整个龙鱼乡，总人口在一万三千人左右，其中九成都是土人，华人只占一成。”
“如今朝廷在南洋大规模移民，咱们乡响应号召，仅仅是今年上半年，就有三千土人迁往新开辟的东非领地，预计到了年底，还要再走三千人。”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
“而迁居过来的华人，目前只有两千人，人口净流出不少。”
说到这里，程大年的声音更低了些：“县长，人口少了，田地便有不少荒了，今年的粮食收成怕是要毁了。对应的农税和商税，估计得腰斩啊！”
赵雨轩脚下不停，听着他的话，随口道：“移民乃是朝廷百年大计，为的是开拓疆土、融合族群，些许的钱粮损失算不得什么。税收不够了，就按章程上报，我再向府里、中央申请补贴，总能渡过难关。”
他话锋一转，问道：“我听说乡里在推广自来水，如今情况怎么样了？”
提及自来水，程大年脸上的忧虑消散了些，连忙道：“好！大好！虽然自来水一个月要交几个铜元，对百姓来说有点贵，但大家伙儿都喜欢喝！”
“尤其是乡里的老人都说，自从喝了自来水后，这几个月，乡里小孩夭折的数量明显少了，以前常见的拉肚子、闹肚子的毛病，也少了很多。”
赵雨轩点点头，心中有了底。他没有继续前行，而是对程大年道：“带我去没装自来水的人家看看。”
程大年一愣，随即连忙应道：“是，县长这边请！”说着便引着赵雨轩往旁边的一个小村庄走去。
村里的房屋多是茅草土坯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田埂之间。
赵雨轩走进一户人家，院子里放着一口大水缸，旁边还有一口压水井。户主是个中年土人，见县长亲自上门，吓得连忙跪地行礼，被赵雨轩连忙扶起。
“不必多礼，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喝的水。”赵雨轩走到压水井旁，示意户主压一桶水上来。
户主不敢怠慢，连忙摇动，一桶水就上来了。
赵雨轩低头一看，只见桶里的水一片污浊，水面上漂浮着些许杂质，隐约还能看到几只细小的虫子在游动。
“这水，就直接喝？”赵雨轩眉头微蹙。
程大年在一旁解释道：“县长，南洋的地下水污染严重，人畜共用一口井是常事，再加上气候湿热，虫蛇繁多，有时候打一桶水，冒出条小蛇、几只青蛙都实属正常。”
“有时候一场暴雨，整个井水都是浑浊的。”
“百姓们长期喝这样的水，得血吸虫病、痢疾等疫病的着实不少，尤其是小孩，抵抗力弱，很容易夭折。”
赵雨轩蹲下身，看着桶里污浊的井水，心中五味杂陈。
他起身走到水缸旁，只见水缸里的水虽然经过沉淀，比刚压出来的井水清澈了些，但依旧能看到底部的泥沙。
“朝廷早就提倡喝热水、喝沉淀水，可百姓们要么嫌麻烦，要么舍不得烧柴，大多还是直接喝井水。”程大年补充道。
赵雨轩感慨道：“自来水虽然贵，一个月几个铜元、一银角，对普通百姓来说是笔不小的开支，但却是能救命的东西！”
他看着远处几户装有自来水龙头的人家，语气凝重：
“可百姓们终究还是舍不得钱，宁愿冒着得病的风险喝井水，也不愿花铜元装自来水。这事儿，得想想办法才行！”
他心中清楚，推广自来水绝非简单的安装工程，更关乎百姓的观念转变与实际负担。
程大年等人站在一旁，看着县长紧锁的眉头，也不敢多言。
这看似简单的饮水问题，背后藏着的是基层治理的大文章。
赵雨轩又接连走访了几户人家，情况与第一户大同小异。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所见所闻默默记在心里，脚步沉稳地走向下一个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