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哥哥恍然，赵雨桐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身子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急切：“所以大哥，这正是你的机会！”
“我的机会？”赵雨轩抬眼，满脸疑惑。
“那些阁老身居高位，皇帝陛下日理万机，未必能注意到这基层冗官的苗头，就算注意到了，也未必知其详情。”赵雨桐语速极快。
“你如今正要赴潭县任县长，身处基层，最知其中利弊。
若是你在上任之前，写一道奏折递上去，直言基层官制改革的冗官隐患，提出裁汰闲散、精简编制的建议，陛下见了，定会觉得你心思缜密、目光长远！”
他拍着桌子，语气带着鼓动：“这可是别人没看到的盲点，你这时候上书，便是在皇上面前露了大脸，往后的仕途，只会更顺！”
赵雨轩眯起眼睛，手指在桌沿上反复摩挲，心中反复权衡。
半晌，他猛地攥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果决，重重一拍桌子：“好！我赌一把！”
“老子一心为公，为大华的基业着想，这点直言进谏的风险，算得了什么！”
话音落，兄弟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
……
谁都没有想到，时隔一日，皇帝徐炜竟又下旨召开阁议。
自乾兴年号定立、炎黄历推行以来，阁议接二连三举行，频率之高，着实让朝堂上下暗自吃惊。
乾清殿内，檀香依旧袅袅，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凝。
哈恩身着绯色官袍，肃立在阁老之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心神不宁。
他总觉得这突如其来的阁议，是冲自己来的。
前不久陛下闲谈时特意问起他的年龄，如今自己已年过六旬，难不成这次是要劝自己致仕？
想到这里，哈恩心中一阵焦灼。他自归顺大华以来，深得陛下信任，一路擢升为阁老，早已将身家性命与大华的兴衰绑定。
我真想为皇帝和大华多效力几年呀！
他在心中默默念叨，目光时不时偷瞄御座上的徐炜，试图从帝王平静的神色中窥探出些许端倪。
其余阁老也各有心思，或窃窃私语，或凝神沉思，殿内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气息。
“看看这个！”
徐炜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出乎所有人预料，他并未提及任何朝堂要务，而是让内侍将一份奏折依次传阅下去。
这份奏折不过七八百字，字迹工整清秀，内容却直指要害。
阁老们挨个接过，凝神细读，有的眉头微蹙，有的频频点头，十来分钟的光景，奏折便传了一圈，又回到内侍手中。
曾柏将目光从奏折上移开，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皇帝的脸色，见徐炜神色平静，才试探着开口：“陛下，这份奏折出自组织部主事赵雨轩之手，此人虽职位低微，却胆大心细，所言冗官之患，倒是有几分道理——”
“位卑未敢忘忧国！”不等曾柏说完，徐炜便出声感慨，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一个小小的从九品主事，竟能跳出本职，窥探到朝廷潜藏的危机，这份心，难能可贵！”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臣，语气渐渐凝重：“这几年朝廷推行新政，地方官制革新、司法体系独立，各项改革如火如荼，皆是为了大华的长远发展。可朕竟未曾想到，改革之下，冗官的风险已是大增！”
“阁老们皆是饱学之士，两宋的冗官之弊，史书上记载得明明白白，民脂民膏养着大批闲散官吏，最终拖垮了国力，咱们大华可不能重蹈覆辙！”
“陛下明鉴！”曾柏连忙躬身附和，神色愈发郑重，“若这道奏疏上所言不虚，如今一县之地，供养的官吏竟少说有五百之数。”
他略一沉吟，细细算道：“据臣所知，我国现有百余县，总人口七百五十万，平均每县不过七万余人。七万百姓，要养五百官吏，也就是说，每一百二十人，就要供养一名吃皇粮的！”
“这还只是文职官吏，若是再加上地方驻军、警察，百姓的负担怕是更不堪重负！长此以往，民力耗尽，国本动摇啊！”
“陛下，这奏疏上的话虽然有理，但臣以为，如今谈冗官，实在是杞人忧天！”徐灿却上前一步，拱手直言，提出了不同的见解。
他神色坚定，语气铿锵：“如今朝廷推行的各项改革，皆是为了百年大计。地方增设区街、独立司法，看似添了官吏，实则是为了精细化治理，让政令能直达基层，让百姓能有处诉求。”
“随着日后海外移民的不断充实，各县的人口必然会大幅增长。今日看似官吏偏多，可再过十年、二十年，人口翻倍之后，今日的编制，反倒是管理不足了！”
徐灿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说，如今朝廷的财政收入，早已不是昔日以农税为主的格局。商税、关税蒸蒸日上，国库充盈，就算再养更多的官吏，也完全不在话下，何谈冗官之患？”
他的话音刚落，殿内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支持曾柏观点的阁老们面露思索，认同徐灿的则微微颔首，双方各执一词，都有几分道理。
哈恩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原来陛下并非冲自己而来，而是为了这冗官之事。
他斟酌着开口：“徐大人所言的移民与财政，确实不假。但曾大人担忧的民力负担，也并非无的放矢。”
“臣以为，此事关键不在于‘添官’本身，而在于‘官有所用’。若新增的官吏皆能各司其职，为百姓办实事、为朝廷理政务，那便不算冗官；可若是尸位素餐、闲散度日，哪怕只有一人，也是浪费民脂民膏。”
他的话算是折中之言，既不否定改革的必要性，也点出了潜在的风险，让不少阁老纷纷点头附和。
徐炜坐在御座上，静静听着众臣的争论，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沉声道：“诸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改革不可停，民力亦不可竭。这冗官之患，既不能视而不见，也不可因噎废食。”
他目光灼灼，扫过众人：“赵雨轩这份奏疏，给朕提了个醒。即日起，着组织部、财政部联合核查全国官吏编制，摸清各地官民比例；同时传令各府县，严查闲散官吏，考核政绩，能者上、庸者下！”
“至于司法改革与地方建制，依旧按原计划推行，但新增编制必须严格审核，确保每一个职位都有其存在的价值。朕要的是高效的治理，不是臃肿的衙门！”
“地方不得随意增减编制，必须由组织部决定！”
“陛下圣明！”众阁老齐齐躬身领命，声音洪亮，响彻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