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喜事呀!”
正午的日头正盛,吏部主事赵雨轩的喊声先于脚步撞进巷弄。他身着官袍步履匆匆,靴底碾过青石板溅起细碎的尘,推门进家时额角已沁出薄汗。
连门房仆役的请安都顾不上应,他反手扒了外袍往衣架上一扔,只留里头月白单衣,便三步并两步往隔壁赵家宅院赶。
“大老爷!”赵家仆役见他风风火火,忙不迭开了院门。
院内书房窗棂半开,墨香混着纸味飘出。
赵雨桐正戴着银丝眼镜埋首案牍,指尖划过印着大华新拟法律条例的纸页,听见动静抬眼,唇角勾着笑打趣:“大哥这是怎么了?火烧眉毛似的,官袍都顾不上穿,莫不是部里的差事出了纰漏?”
赵雨轩也不在意弟弟的调侃,大咧咧拉过一把梨花木椅坐下,端起桌上凉茶灌了大半口,抹了抹唇角才扬声笑道:“纰漏?哪来的纰漏!今日可是数重好事砸头上,高兴得我都忘乎所以了!”
他身子前倾,目光亮得很,对着赵雨桐道:“陛下前阵子刚颁了炎黄历,今日早朝便定下了年号,终于是落了实锤!”
“年号取作‘乾兴’,你且听这由来——取自《易经》第一卦乾卦,卦辞道‘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那‘兴’字,便取革卦‘元亨利贞,悔亡’的革新兴邦之意。”
“好!好一个乾兴!”赵雨桐猛地拍掌叫好,眼中满是振奋。
“‘乾’为天,为乾纲,既彰帝王之德,又显华夏正统,合我大华承天地大道的根脉;‘兴’为百废待兴,为革故鼎新,正好贴合我大华由王国升格帝国,继往开来、国运兴隆的气象!这年号,定得极妙!”
“你小子,倒是张嘴就来一套套的。”赵雨轩看着当律师的弟弟,笑着点了点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总算是从那伦敦留学的迷障里走出来了,弃了西方的虚浮,重新认了华夏的根,成人了!”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神色沉了几分,感慨道:“说起来,有了这年号,再加上之前的炎黄历,咱们这大华,才算真正褪去了草台班子的味道,在天下人面前,立住了正统王朝的根基啊。”
提及昔日留洋经历,赵雨桐脸上闪过一丝愧色,苦笑道:“昔日年轻气盛,总觉得留学伦敦便见识了世间真理,把洋人的东西奉作圭臬,如今回头看,竟是那般贻笑大方。”
“还是华夏的根柢硬,我大华的新局,终究要靠自己的章法来定。”
“知错就改,便不算晚。”赵雨轩摆了摆手,话锋一转,眉眼间又添了喜色。
“这头一桩喜事说完,还有第二桩——为兄在吏部连续两年考评为优,今日刚得了组织部的文书,要下放到湖南府潭县,任县长一职!”
“恭喜大哥!”赵雨桐当即起身拱手贺喜,语气真切。
“这可是实打实的地方父母官,百里侯啊!你这一步,算是真正踏入了官场中层,往后前途无量!”
做了几年律师,他对大华的官制门儿清,县长掌一县民生政务,手握实权,远比主事这样的京中闲职来得重要。
赵雨轩笑着受了他的恭喜,话锋再转,目光落在赵雨桐身上,神色郑重起来:“这第三桩,便不是我的喜事了,是你的机会!”
“机会?”赵雨桐一愣,眼中满是疑惑。
“朝廷近日要推行司法改革,在各府、县增设法院,把司法权从地方政府里独立出来,让司法自成体系,受地方衙门和司法部双重管辖。”赵雨轩缓缓道来,字字清晰。
“如今地方诉讼科的人手根本不够用,法院院长、属吏缺额一大片,朝廷便定了章程,要举行一场全国司法考试。”
“凡是能考中的,直接上任县法院副院长,若是考得拔尖的,甚至能直接提拔为院长!”
“什么?”赵雨桐猛地站起身,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旋即涌上浓烈的喜色。
“这么说,我这学法律的,也有机会当官了?”
他虽做律师也算顺遂,却始终想为大华的法制立些功绩,这机会,恰是正中下怀。
“没错!正是你的对口专业,量身定做的机会!”赵雨轩笑着点头,又细细解释。
“大华的法院体系分三重,县为初级法院,府为中级法院,中央为高级法院。哪怕只是县初级法院的副院长,也是正八品衔,县法院院长则是从七品,就比我这县长低半阶。”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带着期许:“你若是能考上,那可就是鲤鱼跃龙门,从民间律师一跃成朝廷命官了!”
“从七品院长,正八品副院长……”赵雨桐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忽然抬眼问道:“那便是说,县法院的副院长,实打实是正八品的编制?”
“千真万确。”赵雨轩点头,又补了一句。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法院体系是独立的,竞争路径比行政体系窄,这辈子怕是没机会当地方主官,只能沿着司法这条路一直走。”
“但如今法院初设,正是缺人的时候,只要你肯干,前路依旧光明。”
谁知听了这话,赵雨桐脸上的喜色竟慢慢淡了下去,反倒蹙起眉头,面露忧色,神色愈发严肃:“大哥,我倒不是愁仕途路径的事,我是想到了另一层。”
他走到桌边,指尖点着桌上的宣纸,沉声道:“你想,一个县的法院,正副院长,再加上从地方政府调过来的书吏、法警,少说也得有十来个编制吧?”
赵雨轩一愣,随即点头:“倒也差不多,十来个是有的。”
“这就有问题了。”赵雨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据我所知,这两年地方官制改革就没停过,县里添了区、街两级建制,虽说都是八九品的小吏,可一个县算下来,区街的吏员至少四五十人。”
“乡里的乡长、各股股长,又有十来个;如今再加上法院的十来个编制,你算算,一个普通的县,朝廷要供养的官吏数量,早就超过三百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那些大县、繁县,官吏数量怕是五百人都不止!我这还没算上各地的警察、学堂的老师,这些也都是朝廷发俸禄的。”
赵雨桐拿起茶盏,却没心思喝,只叹道:“一个普通的县,要养五六百吃皇粮的,大县上千,长此以往,我怕朝廷越是改革,越是添官,最后重蹈宋朝的覆辙,落个冗官冗费的下场啊!”
“这……”赵雨轩闻言,脸上的喜色瞬间消散,整个人愣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
半晌才喃喃道:“你这样一说,倒还真有几分道理。我只顾着看改革的好处,竟没往这冗官的地方想。”
他身居吏部,对官员编制的事比谁都清楚,只是连日来被喜事冲昏了头,竟忽略了这最关键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