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奉行的是“量入为出”的预算制度——国库收多少钱,朝廷就办多少事。
别看财政部预估今年的财政收入能冲到三千三百万龙洋,可今年的支出预算,却只能按去年实打实入账的三千一百万来核定。
但凡有额外开支,便要发行国债,且连本带息都得算进下一年的预算里。
这也是去年朝鲜半岛与阿曼地区两场战事并行,国库反倒能有盈余的缘由——战争开支不算入常规预算序列,全靠专项国债兜底。
年度收支的总体情况摆上台面后,接下来便是一场不见硝烟的预算争夺战。
徐炜听着殿内隐约响起的争执声,只觉得头大。
他可没闲心看这群大臣唇枪舌剑,当即站起身,在一众臣工山呼“陛下慢行”的恭送声中,拂袖离开了勤政殿,将这摊烂摊子,彻底留给了内阁与各部部长。
皇帝一走,殿内的气氛顿时活络起来,却也多了几分剑拔弩张。
第一个跳出来的,便是国防部长冯武。
自军事改革后,国防部便被剥离了军队指挥权,只负责后勤保障、军饷发放、伤亡抚恤与军械造办等事务。
虽说是文官衙门,可冯武的屁股,终究得坐在军方这边。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诸位同僚,我大华现拥兵二十八万三千,兵力规模空前。今年开春,待朝鲜半岛大雪消融,对清战事便要收官,战前筹备已是迫在眉睫!”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郑重:“再者,普法战争已然改写陆战格局,后装火炮已成战场主流,我陆军现装备的前膛炮,亟待全数更换;海军这边,老旧风帆船淘汰在即,更要紧的是,五千吨级夸父级铁甲舰的营造计划,绝不能半途而废!”
冯武伸出两根手指,斩钉截铁:“此等种种,皆需真金白银支撑。国防部此番,需申请两千万龙洋预算!”
两千万——几乎占了全年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二!
这话一出,勤政殿内顿时炸开了锅,各部部长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交通部部长率先拍案:“冯大人好大的口气!两千万砸下去,我大华的官道还要不要修了?每年官道维护就得几十万,难不成让百姓走泥路不成?”
警察部部长也紧跟着附和,语气急切:“我麾下十万警察,既要管地方治安,还要兼管消防、城管、公共卫生!去年工业区的工厂起火,若不是消防车及时赶到,损失何止百万?难不成连消防车的添置费用,都要被挤掉吗?”
面对此起彼伏的质疑,冯武却是寸步不让,梗着脖子反驳:“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不能在朝鲜彻底击败满清,如何能安稳接收半岛疆域,扩大移民安置地?”
“没有足够的移民,咱们大华拿什么吞下暹罗这块肥肉?”
他扫视一圈,声音里带着几分疾言厉色:“如今我大华列强排名已跌一位,再往后退一步,就要沦为列强守门人了!这般关头,若还吝惜军费,强军之路从何谈起?”
“达尔文先生的《物种起源》,诸位怕是都读过吧?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我大华若想屹立于世界强国之林,必须时刻保持强大!”
双方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几乎要飞满殿宇。
这般吵闹了足足十几分钟,眼见局势愈发混乱,首辅曾柏终于清了清嗓子,一声轻咳,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殿内霎时恢复了平静。
曾柏瞥了眼身旁的次辅徐灿,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徐阁老,你素来分管军事,依你之见,军方此番所需预算,多少才算合适?”
徐灿闻言,连忙摆手,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首辅说笑了,有首辅在此,下官怎敢妄言?”
曾柏也不绕弯子,略作沉吟,便给出了定论:“去年军费开支一千六百万,今年战事繁杂,再加二百万,一千八百万,已是极限。再多,朝廷财政便要撑不住了。”
他看向冯武,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付清军、营造新舰,这两百万的机动经费,应当足够了吧?”
徐灿察觉到冯武与几位军方将领眼巴巴的目光,连忙点头打圆场:“首辅既然定了数,那自然是足够的!”
军方的预算之争暂且落下帷幕,曾柏的目光,又转向了负责民政事务的洋阁老哈恩。
哈恩显然早有腹稿,见首辅看向自己,当即脱口而出:“回禀首辅,民政方面的开支,主要分为四部分。
其一,官禄薪饷,涵盖官员、吏员、警察、教师,合计需五百万龙洋;其二,工程建设,港口疏浚、水利修缮、官道铺设、桥梁建造,再加上衙门、学校的修葺扩建,须要五百万。
其三,卫生支出,城市排水管网改造、污水处理、垃圾清运、传染病防治,这部分得两百万。
最后是移民安置,包括路费、安家费、垦荒补贴,约莫一百万。”
“五百万加五百万,加两百万加一百万……”曾柏掐着指头算了算,当即笑出声来,“哈阁老倒是会精打细算,这几笔账加起来,正好一千三百万,堪堪把三千一百万的预算花得精光,只余下去年八十万的盈余!”
他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妥,大大不妥。”
“今年到期的国债本利,就得偿还一百二十万,眼下这八十万的盈余,还差着四十万的窟窿呢!”
曾柏语气坚决:“工程建设这块,必须压缩,压到三百万!如此一来,便能余下两百多万,既够偿还国债,还能留几十万应急。”
“首辅!”哈恩那双蓝绿色的眼珠猛地一瞪,性子素来直接的他,当即急声道:“这可万万不行啊!今年计划开办的几所技术学校,殖民地的基础设施建设,还有湄公河的河道治理清淤工程,哪一样离得了钱?”
曾柏眯起眼睛,语气不容置喙:“那就把工程工期拉长,切莫急于求成,一股脑全铺开!工程建设预算,最多给到三百五十万,这已是最高限度,不能再让了!”
哈恩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可看着曾柏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终究是无力地叹了口气:“行吧,就依首辅的意思。”
敲定了军方与民政的大头预算,曾柏只觉得浑身轻松。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褶皱,笑道:“余下的细枝末节,就劳烦诸位同僚自行商议了。老夫年事已高,就不在这里掺和你们的口水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