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化的秋意,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湿冷。朱红色的皇城宫墙巍峨矗立,仿照明清紫禁城的规制铺陈开来,飞檐翘角下悬挂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沉闷的叮当声,像是这座百年王朝沉重的叹息。
宫城深处的太和殿内,檀香与霉味交织,数十名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大臣肃立两侧,腰间的玉带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御座之上。
御座上的嗣德帝阮福时,鬓发已染霜华,眼角的皱纹如同被岁月刻下的沟壑。他身着明黄色龙袍,双手紧紧攥着膝头的龙纹锦缎,指节泛白。
自阮朝建立以来,顺化皇城便象征着越南的尊严——对外,他们是向大清称臣的越南王;对内,却是统御数千里疆域的大南皇帝。
可这尊严,在近几十年的风雨中早已摇摇欲坠。
法国人的坚船利炮轰开了南圻的门户,国内的叛乱此起彼伏,国库空虚到连官员的俸禄都难以维系,朝堂上下一度弥漫着亡国的绝望。
直到两年前,南方崛起的魏国横空出世,一举击败法国,将南圻纳入版图。消息传到顺化时,嗣德帝与群臣曾连夜欢宴,以为外患已除,终于能高枕无忧。
在越南人心中,法国洋夷带来的不仅是国土的丧失,更是文化上的践踏——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信奉异教,蔑视儒家礼法。
三十多年前黎文叛乱时,正是数千基督教徒与法国人里应外合,攻下南圻六省,险些颠覆王朝。
再加上前些年法国入侵时,不少基督教徒甘愿做带路党,为虎作伥,如今基督教在越南的名声,早已与大清的白莲教一般,成为祸乱的象征。
相比之下,同为儒家文化圈的魏国,纵使崛起迅猛,也让他们多了几分莫名的亲近与安心。
这份安心,却在今日被一封来自大清的公函彻底击碎。
翰林院侍读学士范慎遹身着绣着白鹭的官袍,手持明黄色的公文匣,缓步走出朝列。
他面色凝重,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陛下,大清两广总督瑞麟发来急函。”
他展开公函,清朗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瑞麟在信中言明,要我国详查魏国的兵马虚实、朝野名声及政务举措,一一报备。末了,还特意提及,让我国谨言慎行,与魏国保持距离,若有可能,当断交以表忠心。”
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刑部尚书阮文祥上前一步,他身着深紫色官袍,面容沉毅,目光锐利如刀:“看来魏国如今势大,连大清也不得不忌惮三分。瑞麟此举,明着是打探消息,实则是想拉我国站队,共同制衡魏国。”
阮文祥身为机密院行走,是嗣德帝最倚重的智囊,平日里统揽军政要务,连平定北宁吴鲲叛乱这样的大事都由他一手统筹,此刻的判断,自然分量极重。
太子少保、兵部尚书潘清简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轻声附和:“阮大人所言极是。瑞麟的心思,无非是意在魏国。”
“臣听闻,魏王已在城南祭天,由王晋帝,国号亦改为大华。此举绝非一时兴起,而是明目张胆地与大清分庭抗礼啊。”
他顿了顿,语气中满是忧虑:“我越南夹在两大强国之间,此番怕是腹背受敌,日子难熬了!”
“难熬?”嗣德帝突然长叹一声,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魏国的国书,昨日已然送达。他们要我国……朝贡称臣!”
“什么?!”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太和殿内,群臣瞬间哗然。不少大臣脸色煞白,身形微微晃动,难以置信地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黄佐炎猛地从朝列中冲出,他身着铠甲,腰间悬挂着尚方金剑——那是十月出征北圻前,嗣德帝亲赐的信物,象征着节制军务的大权。
此刻这位明命帝的驸马,北圻军务参赞大臣,胡须颤抖,声音带着哭腔:“陛下,万万不可啊!向魏国朝贡称臣,便是承认我国是其属国,这让国内百姓如何看待?让列祖列宗如何安息?”
“更重要的是,北边的大清若是得知,必定恼羞成怒,挥师南下,我越南危矣!”
他的话如同点燃了引线,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黄大人所言极是!大清天兵数十万,朝发夕至,咱们万万不能得罪!”
“如今北圻的叛军还未平定,还有不少大清跑过来的黑旗兵和乱党,全靠大清协助会剿,咱们怎能此时背弃大清?”
“千年来,我越南一直臣服于华夏正统,魏国不过是新生十余年的国家,怎能取而代之?”
群臣议论纷纷,言辞间满是对大清的敬畏。
即便大清在两次鸦片战争中惨败于洋人,但千年以来形成的“天朝上国”观念,早已根深蒂固。在他们看来,大清即便衰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越南与大清山水相连,若是触怒龙颜,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此刻越南有求于大清,北圻的叛乱离不开清军的协防,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就在众人一片附和之际,潘清简缓缓走出朝列。
他是殿内唯一出使过法国的大臣,当年为了赎回南圻失地,曾亲赴法军,见识过列强的船坚炮利,也目睹过法军的实力。
相比之下,他的思想远比同僚们开明,堪称越南睁眼看世界的第一人。
“陛下!”潘清简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魏国改国号为大华,绝非简单的更名换姓,而是已然获得了列强之位!”
“他们击败法国,收复南圻,又远渡重洋,在波斯击败沙俄,这般战绩,足以证明其军事实力非同小可。如今的大华,地位已与法国不相上下,绝非大清所能制衡!”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群臣,语气凝重:“法国远在万里之外的欧洲,即便想报复,也鞭长莫及。”
“可大华近在咫尺,南圻与我国接壤,其兵锋随时可以直指顺化。若是得罪大华,下次失去的就不是南圻,而是整个越南的江山社稷啊!”
黄佐炎闻言,顿时怒目而视:“潘大人此言差矣!大清天兵数十万,难道就不可怕吗?当年康熙爷平定三藩、收复台湾,乾隆年间更是踏平缅甸,何等威风!即便如今略有衰落,也绝非大华可比!”
“黄公有所不知。”潘清简不卑不亢地回应,“大清早已不是当年的天朝上国了。两次鸦片战争,被洋人打得丢盔弃甲,割地赔款,早已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