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层外衣必不可少——随着民智渐开,总得有个让各方发声的渠道,与其被外界逼迫着改革,不如主动布局,将一切牢牢抓在手中。
当日的朝会持续了三个时辰,最终,爵位改革、岛屿迁置、户邑税征收与咨议院设立四件大事,皆以徐炜的意志定了下来。
……
天蒙蒙亮时,沙港的码头已泛起鱼肚白。
宋风钰站在“远帆号”的甲板上,看着水手们扛着成捆的麦饼、腌肉和木桶,脚步匆匆地往船舱里搬。
作为大华在中东的重要据点,沙港的货栈里堆满了从各地运来的物资——印度的棉花、波斯的地毯、南洋的香料,应有尽有,补给起来本是极易的事,唯独淡水让他犯了难。
沙港的自来水厂还在夯地基,眼下的淡水全是从河流中截取。
宋风钰皱着眉算了笔账,最终让管事买了十桶朗姆酒:“先当饮料顶着,到了马斯喀特再补水。”
三日后,“远帆号”驶入阿曼的马斯喀特港。
这座阿拉伯半岛的港口城市比波斯的港口更显活泼,码头边的市集上,戴白头巾的商贩正用夹杂着阿拉伯语和波斯语的腔调叫卖,穿彩色长袍的女子挽着篮子走过,头上并未遮遮掩掩,阳光直接落在她们缀着银饰的发辫上。
“这里风气果然开放些。”宋风钰站在船头喃喃自语。
他让水手们将船上的空水桶全搬下去,装满清澈的淡水,自己则带着伙计逛了逛市集,买了些嵌着红珊瑚的银匕首和用椰枣制成的蜜饯——据说这是阿曼的特产,带回去给家人尝尝正好。
补给完毕,“远帆号”升起风帆,朝着红海方向驶去。
进入红海海域时,宋风钰特意站在船舷边眺望,只见两侧的海岸线仿佛被巨斧劈开,陡峭的岩壁直插水中,狭窄的航道里,往来的商船几乎首尾相接。
“竟有如此逼仄的海道。”他忍不住感叹,手里的望远镜来回扫视,生怕撞上礁石或其他船只。
十日后,苏伊士运河的航标出现在视野里。
宋风钰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这是他第一次穿越这条连通欧亚的黄金水道。
可当运河管理人员乘着小艇靠近,用生硬的英语报出“五百英镑”的通航费时,他手里的望远镜“咚”地砸在甲板上。
“多少?”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五百英镑!”
在大华,一户普通人家一年的用度也不过二十块,这笔钱足够买下半条街的铺面了。
管理人员耸耸肩,指着航道里排成长队的船只:“要么交钱通航,要么掉头回去。”
法国佬是真黑心!
宋风钰咬了咬牙,盯着船舱里满载的瓷器和丝绸——这些货要是运到欧洲,利润何止十倍?
他朝管事挥挥手:“付钱!”
看着白花花的银圆被清点、装袋,他心疼得直抽气,却也只能自我安慰: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驶过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后,海面骤然开阔起来。
碧蓝的海水像一块无边无际的蓝宝石,微风拂过,只掀起细碎的浪花。
“远帆号”平稳地航行着,十几天后,奥斯曼帝国的都城伊斯坦布尔出现在地平线上。
站在甲板上望去,这座横跨欧亚的城市像一颗镶嵌在海峡上的明珠。
金顶的清真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码头边停泊着来自英、法、奥匈等国的商船,穿着各式服装的商人摩肩接踵,阿拉伯语、法语、希腊语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像个巨大的蜂巢。
宋风钰翻了翻简识,上面赫然写着“百万人口”,比大华的玉京还要繁华几分。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里的氛围。
街上的穆斯林男子大多穿着整洁的西装,女子虽戴着头巾,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与人交谈时从容自信,眼神里没有丝毫怯懦。
“比波斯、阿曼更开放些。”他若有所思——想来是国力使然,奥斯曼虽屡遭欧洲列强欺凌,却仍是阿拉伯世界唯一的列强,骨子里的底气尚未散尽。
在码头附近的市集上,宋风钰发现大华的货物格外抢手。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商人捧着一只青花瓷瓶,用夹杂着拉丁语的奥斯曼语赞叹:“大华的瓷器,比威尼斯的玻璃还精致!”
旁边的东方茶馆里,穿长袍的贵族正用银质的筷子夹着点心。
他找个位置坐下,问起了伙计伊斯坦布尔的情况。
伙计说,自从大华的军队在波斯击溃沙俄兵马后,国内就掀起了“东方热”,连皇室都在模仿大华的饮食习惯。
“他们说,用筷子吃饭最快,士兵在战场上能省出拔刀的时间。”伙计笑着解释,“用手抓饭是野蛮人干的事,体面人都用刀叉——哦不,现在都学大华用筷子了。”
宋风钰听得忍俊不禁,心里却乐开了花。
短短三天,船舱里的货物就卖出了一半,账本上的利润已经翻了两番。
他留下另一半更贵重的丝绸和茶叶,打算运往西欧,那里的贵族想必会给出更高的价钱。
“远帆号”再次启航,抵达法国马赛港时,码头上的气氛却透着一股异样的肃穆。
往日里喧闹的搬运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荷枪实弹的士兵,港口的吊桥边,张贴着醒目的征兵告示。
宋风钰心里咯噔一下,拉住一个路过的码头工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工人茫然地摇摇头,操着浓重的普罗旺斯口音说:“打仗了,法兰西和普鲁士,昨天宣战的。”
“打仗了?”宋风钰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看向船舱的方向,“那我的货……”
可接下来的几天,他的担忧渐渐消散了。
尽管港口戒严,往来的商人却丝毫未减,他的丝绸和茶叶被抢购一空,甚至有贵族派管家直接登船,出高价预定了所有存货。
“您放心,”一个法国商人一边清点货物,一边笑着说,“就算打仗,巴黎的沙龙里也少不了丝绸和茶叶。贵族们关心的是晚宴上的香槟够不够,才不管前线在哪里呢。”
宋风钰站在船头,望着马赛港里飘扬的三色旗,心里百感交集。
原来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无论和平还是战争,生意人的算盘总打得噼啪响,而那些奢侈品,永远是贵族们餐桌上不会缺席的点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