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窗外,操场上的晨训正酣。
新入学的学员们排着整齐的队列,黝黑的胳膊甩得笔直,口号声穿透燥热的空气,撞在教学楼的墙面上,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汗水顺着他们的额角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极了卡鲁初入学时,雨林里清晨叶尖的露珠。
卡鲁攥着烫金的毕业证书,指腹一遍遍碾过封面的校徽。
作为达雅族第一个走出雨林、捧回警察学院文凭的青年,这份荣耀沉甸甸的——酋长父亲动用了部落里积攒多年的橡胶款供他读书。
而他自己,更是在煤油灯下啃完了一摞摞汉语课本,才把成绩硬生生提到前列。
如今站在毕业的门槛上,他的汉语已经流利得听不出土著口音,若不是那身健康的蜜色皮肤,旁人几乎要把他当成土生土长的华人。
“怎么,还没从毕业的劲儿里缓过来?”
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程浩端着木盆走进来,浑身还冒着水汽,显然是刚冲完凉水澡。
他把盆往地上一放,水珠顺着古铜色的胳膊往下滴,溅在水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两年就这么过去了,真快。”卡鲁转过身,将毕业证书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布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可不是嘛!”程浩往床沿一坐,扯过毛巾擦着头发,眼睛亮晶晶的,“学了两年擒拿格斗,背了两本《治安条例》,总算能穿上警服挣钱了!”
他猛地站起身,叉着腰在宿舍里踱了两步,短裤下的小腿肌肉线条分明:“每个月三块钱工资,学校还管分配宿舍,吃饭有补助,出去说起来是‘官差’,多有面子!”
他得意地扬着下巴:“虽说比不上那些穿长衫的文官,但在街坊邻里眼里,咱们这身份,差不了几分!”
卡鲁听着,却轻轻蹙了蹙眉:“咱们毕业是要分配的,可去向不一样,日子差得远呢。”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操场:“回本籍的几率怕是不大。全国五市二十七府,上百个县,地方的待遇天差地别。”
“我听学长说,留在玉京的话,每个月餐补就有一块,住宿再补一块,一年四季的常服、礼服各两套,只要不犯错,升官也快。”
“可底下的县就难了,”他转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一年能发两套常服就算烧高香,补助根本指望不上,只能靠那点死工资过日子,想攒钱娶媳妇都难。”
正说着,宿舍长张磊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张揉皱的纸,脸上泛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好消息!我刚从教务处听来的,税警要过来招人了!”
“税警?”程浩一下子蹦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就是那个抓走私的税警?”
“可不是!”张磊把纸往桌上一拍,“这可是咱们的机会!你们想啊,税警一般都是内部分配的,都是些有关系有背景的人才能进,咱们普通人哪得见这机会?”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税警要抓走私,危险是危险点,可基础工资就有五块!比普通警察高一大截!”
“更别说抓走私时立功的机会多,既能升官又能得奖金,听说那些被查扣的走私货,最后好多都打折处理给税警,转手一卖就是一笔钱,人家根本不稀罕那点工资,光靠这些福利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走,快去看看!就在公示栏那里!”张磊一挥手,率先冲了出去。
卡鲁的心跳也跟着快了几拍。
五块钱的月薪,比他预估的最高待遇还多出近一半。
酋长父亲在部落里威望虽高,可到了官场根本帮不上忙,他想在外面站稳脚跟,只能靠自己搏一把。
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他实在舍不得放过。
“走!”他抓起桌上的帽子,快步跟了上去。
公告栏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一张张年轻的脸挤在一起,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张刚贴上去的招募启事。
“税警扩编,招募巡逻队员,负责沿岸关税稽查,要求吃苦耐劳、熟悉地形者优先……”
墨迹未干的字迹旁,印着一艘挂着税徽的巡逻艇,船舷上的炮口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凛然的威严。
卡鲁的目光扫过“熟悉地形”四个字时,忽然想起上个月随导师下山实习的情景。
那天在河口码头,他撞见几艘挂着“河防”旗号的船鬼鬼祟祟地卸木箱,正想上前盘问,就见一群穿着藏青制服的税警驾着船冲了过来,动作利落地把人赃并获。
当时他就觉得,那些税警比普通警察更有锐气。
或许,这次扩编就跟那次查获的走私案有关?
他的指尖再次摸了摸口袋里的毕业证书,启事上“月薪高于普通警员三成,配备制式步枪”的字样像钩子一样挠着他的心。
更让他在意的是下面一行——“需深入雨林,核查土产走私路线”。
雨林?那是他从小跑熟的地方。
从部落到河口,哪条小路能避开毒虫,哪片林子有水源,哪处河滩能藏船,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要求。
“还要去热带雨林?”程浩的惊呼声在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退缩,“谁不知道雨林是南洋最险的地方?毒蚊子、毒蛇就不说了,听说还有食人蚁!”
公告栏前的议论声也炸开了锅。
“那些走私的人都带着火枪,在雨林里跟他们周旋,这不是玩命吗?”
“就是啊,当普通警察虽说挣得少点,可至少安全,在镇上巡巡逻,晚上还能回家睡安稳觉。”
卡鲁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挤到登记表前,拿起笔。
笔尖划过纸面的瞬间,他仿佛看到自己正拨开雨林的藤蔓,脚下的路从泥泞的小径变成了坚实的大道。
“我要报名。”他在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遒劲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