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西亚先生,您比谁都清楚,巴尔塔总统的反攻计划不过是自欺欺人。”沈敬之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在贸易清单上划过:
“美国的贷款要还,那些连珠枪要用硝石矿抵押——等这场仗打完,秘鲁剩下的,恐怕只有还不清的债务了。到时候,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会是总统,还是副总统?”
加西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起巴尔塔家族在这场战争中吃得膘肥体壮——美国援助的物资,一半都进了总统亲信的仓库。
他这个副总统只能分到些残羹剩饭,连给妻子买条新项链都得犹豫半天。
“巴尔塔不会放权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有时候,民意比总统的命令更重要。”沈敬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利马的市民已经在街头抱怨粮价了,港口的工人因为军饷拖欠在罢工——只要有人站出来说句话,告诉他们是谁把国家拖进了战争,他们会明白该选谁。”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别提那些在边境战死的士兵家属,他们的哀嚎声,整个利马都听得见。”
沈敬之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选择已经摆在桌面上,就看加西亚懂不懂事了。
加西亚看着那张五十万美元的支票,又瞥了眼窗外——香蕉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催促他做决定。
他想起巴尔塔那张傲慢的脸,想起仓库里堆积如山却不属于自己的物资,终于缓缓握紧了拳头。
王城的街道上,青石板路被往来的马蹄踏得发亮。临街的商铺挂着褪色的红灯笼,裁缝铺的伙计正踩着缝纫机赶制新衣,杂货铺门口堆着从巴拿马运来的罐头。
空气中混杂着煤烟、香料和烤玉米的味道——数万华人的涌入,像一汪活水注入这座曾显萧条的城市,让每一条巷弄都透着勃勃生机。
杨辅清穿着一身灰布军装,领口别着枚铜质的南华国徽,带着一列亲兵走在巷子里。他的军靴碾过地上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目光却落在两侧低矮的土坯房上。
每路过一户挂着“军属”木牌的人家,他就停下脚步,从亲兵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布包,亲手递过去。
“老张,这是十块银龙,给娃子买点营养品。”他看着坐在门槛上的独臂男人,声音有些发沉。那男人曾是他的警卫员,在三个月前的边境冲突中丢了条胳膊,如今正用仅剩的左手给孩子削木剑。
“多谢总统!”男人慌忙起身,右手空荡荡的袖子晃了晃,眼里涌着泪,“让您惦记着,是属下没用……”
“胡说什么。”杨辅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触到对方瘦得硌人的骨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保家卫国,丢条胳膊算什么?以后有困难,直接去找军需处。”
一路走下来,这样的场景重复了几十次。有的人家门口挂着黑布,男人战死了,只剩下女人抱着孩子哭;有的老兵断了腿,正趴在竹椅上编草绳,见了他就挣扎着要起身;还有个瞎了眼的少年,摸索着给他们倒茶,茶盏里的水洒了一地。
这些人,大多是跟着他从大陆辗转而来的老弟兄。当年在太平天国打散后,他们漂洋过海来到南美洲,以为能寻个安稳,却没料到在这里还要打仗。
虽然战后分了土地、发了物资,每月还有抚恤金,但杨辅清看着他们残缺的肢体、愁苦的脸,心里半点暖意也没有。
杨辅清站定在一棵老槐树下,望着远处正在开垦的农田。那里有几个妇人正弯腰插秧,身边跟着半大的孩子——壮劳力太少了,连种地都得靠女人和孩子。
“杨大使,你也看清楚了。”他转头对身后的杨福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这一路上少说有几百号人,他们没有亲眷,老了病了都得靠国家养着。埋在边境那片山坡上的,更是不计其数。”
“总统的难处,属下明白。只是……”杨福的话顿在嘴边。
“只是什么?”杨辅清打断他,眉头拧成个疙瘩:
“我们需要更多的华人,尤其是女人。去年一场仗,今年又一场,再这么打下去,男人都打光了,剩下的老弱病残怎么撑得起这个国家?到时候就是无源之水,迟早得干涸——这南华王国,怕是要完在我手里。”
“总统言重了。”杨福连忙道,“大规模移民的事,朝廷一直在筹划,只是时机还不成熟。您想啊,至少得有个安稳的港口吧?现在周边几国虎视眈眈,移民船刚靠岸就可能遇上兵祸,谁还敢来?”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起来:“有了安全的港口,再跟周边签下和平协议,让大家知道来南华能安稳过日子,到时候不用咱们催,也会有人拖家带口地来。”
“港口?”杨辅清扯了扯嘴角,露出几分冷意,“卡亚俄港离着不远,我随时能派兵攻占。可你看看身后——王城的防务要守,新开的矿山要护,边境的堡垒还得增派人手,哪还有多余的兵力去守港口?”
他指着西边的方向,声音沉了下去:“智利、玻利维亚、秘鲁,这三个国家跟疯了似的。明明连败了几场,损兵折将,却还想着反扑。上个月秘鲁的使者还在边境放话,说要把咱们赶回海里去,简直是笑话!”
“他们背后有美国佬撑腰。”杨福压低声音,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条,“这是刚收到的密报,美国给秘鲁运了五千支连珠枪,还贷了几百万美元,条件是让他们继续打。玻利维亚和智利也得了好处,自然跟着起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有好消息——玻利维亚那边已经松口了,愿意割让西部的这块地,换取和平。他们的国库空了,士兵哗变了三回,实在打不下去了。”
“玻利维亚本就不经打。”杨辅清哼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厉色,“我在查科高原那场仗,把他们的主力打残了,同意求和是迟早的事。倒是秘鲁……”
“秘鲁那边,朝廷已经派沈敬之大使去交涉了。”杨福道,“能和平解决最好,要是实在不济,那就只能再打一场,打到他们服为止。总统放心,下个月朝廷会再派三千人过来,都是受过训练的老兵,足以补充损失的人手。”
杨辅清的眉头舒展了些,却又很快皱起:“人手是够了,可家眷呢?这些老兵大多是光棍,总不能让他们在南华断了根吧?”
“家眷的事,也有眉目了。”杨福笑了笑,“总统的家眷,年底就能过来!”
“那便好。”杨辅清望着远处农田里的身影,心里稍稍松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