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8年底的开罗,热风卷着沙尘漫过城头,把老城的喧嚣和新区的规整搅成了一团。
老城区里,宣礼塔拔尖儿似的戳在天上,砖石拱廊底下,卖香料的推着木车穿来穿去,铜器敲得叮当响,阿拉伯语的吆喝声在弯弯曲曲的巷子里绕来绕去。
几里外的伊斯梅利亚区却不一样,白墙红顶的洋楼排得整齐,铸铁栏杆圈着的花园里,喷泉溅起的水珠被太阳照得发亮,马车碾过碎石路,动静都透着股刻意的讲究。
“吱呀——”
雕花铁门慢慢开了,一辆鎏金马车从院子里驶出来,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得得”声脆生生的。
卫兵们穿着亮闪闪的胸甲,抬手行礼时,甲片碰得咔啦响,在安静的街上格外扎耳。
路边,好些穿灰袍子的埃及人木木地看着,眼里藏着点说不出的羡慕。
街角,几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和包头巾的女人跑近马车,伸着黑黢黢的手讨东西,嘴唇干得爆皮。
没一会儿,一队哨兵扛着枪跑过来,枪托往地上一顿,粗声粗气地赶人。
尘土被靴子踢起来,混着女人的抽泣和孩子的哭嚎——明摆着,是怕这些“碍眼”的人惊扰了车里的贵人,丢了埃及帕夏的脸面。
马车上,魏国驻埃及公使陈津没看窗外的乱劲,只顾着摩挲手里的地图。
那是苏伊士运河公司印的宣传图,蓝绿色的水道像条带子,把地中海和红海系在了一起,边上用法语写着“贯通东西,财富之源”——这种图在开罗的洋人圈里到处都是,像是在显摆快要到手的风光。
“法国人掏钱,埃及人出地出人,折腾十年,好几万劳工埋在沙漠里,才弄出这条运河。”陈津的手指划过图上标着“塞得港”的地方,低声叹气:
“可大头股份攥在法国人手里,说什么‘合作’,不过是殖民者脸上贴金,哪有什么公平可言。”
他想起出发前朝廷的嘱咐,手指不由得捏紧了:“运河一开,两洋航运能省老钱了,里头的好处数不清。就是那位伊斯梅尔帕夏,怕是不肯轻易卖股份。”
话虽这么说,眼里却闪过点盼头,“好在这帕夏爱花钱,宫殿盖了一座又一座,欠的外债能把骆驼压垮,卖股份的可能,总还是有的。”
马车穿过伊斯梅利亚区的林荫道,停在阿布丁宫门口。
这宫殿怪得很,奥斯曼风格混着法国排场,门廊柱子上缠着镀金的藤子,玻璃窗反射着夕阳,像座漂在沙漠上的金疙瘩。
伊斯梅尔帕夏已经在会客厅等着了。
他穿件挺括的黑燕尾服,领口系着雪白的领结,衬得皮肤更黑,手上的大钻戒随着手势晃得人眼花。
这位出了名爱排场的总督,说话时总带着点懒洋洋的劲儿,法语里夹着几句土耳其话,偶尔蹦两个阿拉伯词,像是故意显摆自己“见过世面”。
“抱歉啊,公使先生。”伊斯梅尔端起咖啡杯,杯沿的金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运河马上就通航了,这是埃及的脸面,我没道理卖股份。”
陈津放下茶杯,杯底碰着托盘,“当”的一声:
“帕夏殿下,这世上啥东西都有个价,运河股份也一样。”
伊斯梅尔挑了挑眉,忽然笑了,钻戒在灯光下划了道亮线:“哦?我看,两千万英镑如何?”
顿了顿,语气里带点玩笑似的刁难,“当然,就算你有钱,也得先问过法国人——毕竟,他们才是运河的‘老伙计’。”
这话一出口,陈津端着杯子的手猛地一紧,心里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