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威夷成了魏国的保护国,这消息在国际上不过是太平洋里投下的一颗石子,涟漪轻轻荡开便没了踪影。
可在美国,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对列强而言,这座远岛不过是势力划分的又一块蛋糕,唯独美国,向来视其为西海岸的屏障。如今屏障易主,好比家门被人架了把刀。
国会山的议事厅里,议员们拍着桌子怒吼,开战的呼声几乎要掀翻穹顶。
可冷静下来算起账,个个都蔫了。南北战争刚结束,美国正遭着裁军的阵痛,陆军兵力不及战前三成,海军铁甲舰的数量还不足魏国一半。
真要开打,怕是连夏威夷的海滩都登不上,只能自讨没趣。
战火虽没燃起,敌视的种子却已埋下。华盛顿的报纸连篇累牍痛骂“魏国的扩张野心”,街头酒馆里,醉汉挥着拳头喊“把黄皮猴子赶出去”。
外交上更是急转直下——美国驻魏大使被召回,所有涉及魏国的贸易谈判全搁了浅。
这年深秋,华盛顿被潮湿的雨气裹着,街道两旁的枫树落了满地残红,泥水混着落叶,把整座城搅得黏糊糊的。
国务卿威廉·亨利·西华德的马车在白宫门前猛地刹住,车轮溅起的泥水“啪”地打在他簇新的礼靴上,留下块丑巴巴的污渍。
他几乎是踉跄着跳下车,往日一丝不苟的领结松了半截,银质怀表的链子从马甲里垂出来,晃悠着像是在发抖。
手里攥着的牛皮纸袋被雨水浸得发潮,边角微微卷着。
“总统阁下!紧急事态!”西华德撞开总统办公室的门时,安德鲁·约翰逊正对着一份南方重建法案皱眉。
办公室里飘着雪茄和咖啡的混味,壁炉里的火噼啪响,却驱不散空气里的滞涩。
这场南北战争,说到底是资本话语权的角力。北方的工厂主和金融家靠着蒸汽机和银行,赢了南方的种植园主。
胜利之后,南方邦联的主要军官和精英被剥了选举权和官职,议会和政府里塞满了北方人。
南方十个州,有五个被军队直接接管,烧杀掳掠的传闻不断,大片耕地和财产被胜利者分了,破产的农场主不计其数。
约翰逊能坐上总统宝座,纯属意外。作为林肯遇刺后的副总统,他本是林肯用来缓和南北关系的棋子——内战前留在北方的唯一南方议员。
可谁也没料到,那颗子弹竟改写了历史。
如今,共和党内部对他怨声载道,年初参议院还动了弹劾,他仅以一票之差保住职位,威望早跌得没影了,说是半个傀儡也不为过。
“西华德?”约翰逊放下羽毛笔,抬眼瞅着国务卿通红的眼眶,嘴角扯出抹讥诮的笑,“你这模样,倒像是刚从波托马克河里爬出来的。”
“比那更糟!”西华德把牛皮纸袋狠狠拍在橡木桌上,几张泛黄的电报译稿滑出来,边角还沾着泥点。
“安第斯山脉脚下,一群华人——你没听错,就是华人!居然割地称王了!”
他喘着粗气,指着译稿上的字:“他们建了自己的政府,自己的国家!”
约翰逊的眉头瞬间拧成疙瘩,手指叩了叩桌面:“华人?在哪里?他们不是该在种植园里挖鸟粪、种棉花吗?那些东方人,不是向来最顺从的?”
“现在他们手里有枪了!”西华德的声音发颤,抓起一张译稿凑到壁炉的火光前,纸张被烘得发卷。
“利马传来的信,三个月前,一群华工夺了莫延多港的军火库,席卷数省,如今更是一路往东打,占了玻利维亚的拉巴斯城!昨天刚宣布成立什么‘南华王国’。”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着,像有块石头堵在嗓子眼里:“最要命的是,他们有米涅枪、有山炮,全是崭新的,绝不是玻利维亚那种国家能应付的。还有他们的战术,进退有序,攻防有度,根本不像乌合之众。”
“突然就起来了?”约翰逊拿起译稿,眯眼辨认上面的字迹,“多少兵马?具体情形如何?”
西华德深吸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据那些从沙漠逃出来的商人说,这几年这群华人就在阿卡塔马沙漠里闯,几乎把所有的硝矿和鸟粪矿都占了。
智利和秘鲁派兵去剿过好几次,全被打回来了。只是他们以前窝在沙漠里,轻易不出来,谁也没当回事。”
他走到墙边,铺开一幅南美地图,手指重重点在智利、玻利维亚、秘鲁三国交界的地方:
“如今他们往东打,占了拉巴斯——就是的的喀喀湖边上的那座城,正式建国了!您看,这块地方在沙漠东边,靠着大湖,有耕地有草原,正好扎营扎根。”
约翰逊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拉巴斯的位置像颗钉子,钉在了南美洲的脊梁上。“确实是块好地方。”
他缓缓道:“这些华人有多少兵马?来历查清了吗?”
“据秘鲁和智利的战报,他们的军队超过两万,打起来极其凶悍,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所以才能屡次击败两国联军。”西华德的手指划过阿卡塔马沙漠的范围,那里标着密密麻麻的矿点:
“光是智利和秘鲁损失的士兵就超过上万,现在两国都打怕了,哪怕沙漠里的鸟粪和硝矿能赚大钱,也不敢再出兵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至于来历,目前怀疑是东方大清国的叛军余部——就是十几年前闹得很凶的那个‘太平天国’。而且……这里面绝对有魏国人的手笔!”
“魏国?”约翰逊的眉头皱得更紧,指尖在“南华王国”四个字上重重一点:
“他们的扩张野心真是越来越惊人!刚吞下夏威夷,转眼就把手伸到了玻利维亚!”
“这是冲着整个美洲西海岸来的!”西华德激动地挥着手臂,“一旦让这群华人在南美站稳脚跟,魏国的军舰就能顺着太平洋沿岸一路北上,到时候巴拿马运河的规划都得受他们钳制!南美洲那些国家,一个个都是软柿子,根本不是对手。”
他凑近总统,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急切:“我们必须立刻动手准备,不然整个南美洲都要失控……门罗主义不能只是句空话!”
约翰逊拿起那份译稿,泛黄的纸页上,“南华王国”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