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温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只说一件事……如果它们真的存在,那为什么只有你记了下来?”
“换句话说,如果你看到的那些幻觉都是真的话,那我为什么没有那些记忆呢?”
“你认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吗?”
格温再一次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如果不能证明另一个人也有着相同的记忆,那这些就不是真的,只不过是杂乱的幻觉。”
“而既然是幻觉,那就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幻觉是不需要在意的。”
这样的说法其实并不够合理,解释也十分牵强。
格温自己也知道。
那些关于“记忆”的推论,那些关于“证明”的要求,放在真正的超自然现象面前,简直脆弱得像一张纸。
但格温想要传达的意思已经全部传递给了艾菲琳。
解释的合理性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是否愿意相信。
艾菲琳沉默了很久。
她低垂着眼眸,好一阵子后,忽然自语了一下:“是啊,我难道是特殊的那个吗?”
接着,艾菲琳忽然抬起双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哼——哈!”
动作很大,大到椅子都发出了咯吱的声响。
用力伸完懒腰后,少女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嘴角翘起一个没心没肺的弧度,看着格温,忽然撇嘴道:“哼哼,也许是你没资格参与进那么高端的战斗吧!你个小杂鱼!”
“嗯?”
格温看着忽然又没了个正行的闺蜜,嘴角抽动起来,嫌弃地斜睨这个家伙。
“呵。”
狼耳少女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不屑意味的轻哼。
但她的眼睛,却在那声轻哼中微微弯了一下。
格温的心底也微微松了一口气,觉得闺蜜大概是恢复过来了。
而艾菲琳嬉笑着看着眼前满眼嫌弃的闺蜜,将自己眼底的情绪深深藏起。
是啊,为什么没有你呢?
格温的面容在艾菲琳的眼中,其实一直有着另外一番模样——被血肉触手劈碎后只剩下半颗头颅,残破的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茫然。
只要在灾难的一开始就毫无所察地惨死,那确实是不会感受到后面的绝望了。
艾菲琳将心头的想法藏起,露出活力满满的笑容:“不管怎么样,也是辛苦你听我抱怨了这么多,我请你吃晚饭吧!”
“不许拒绝!得让我好好报答你!”
说完,艾菲琳也不等对方同意,直接走到格温的身后,推着她向房间外走去。
一边走,她还一边抱怨起来:“说起来,你这个房间怎么弄得这么黑啊!感觉不像是研究哲学的地方,反倒像是研究神秘学的!”
“点香烛就算了,还弄那么大一面镜子,冷不丁吓到自己怎么办啊?”
嗯?
无奈被推着走的格温这时忽然眨了眨眼,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去,下意识道:“镜子?什么镜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眉头微微蹙起。
“就是在角落里的那个全身镜啊?不是放在那里吗?”
艾菲琳奇怪地歪歪头,伸手指向房间的角落。
那里竖立着一面巨大的全身镜,边框是深色的木质,没有雕花,没有装饰,简朴得近乎寡淡。
镜面很干净,倒映着房间里的烛光、书架、还有两个人的模糊轮廓。
“嗯?”
格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凝重。
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怎么了?”
艾菲琳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安,手指从格温的肩膀上缩了回来。
“没有。”
格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
格温缓缓摇头,深吸了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很长,像是在把某种情绪强行压下去。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艾菲琳,一字一句地说:“艾菲琳,你指的那个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
!!!
艾菲琳这一下子彻底炸毛了。
尾巴的毛发瞬间膨胀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样,蓬松得像一把刷子。
她的耳朵竖直,瞳孔收缩,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犬齿。
所有强装出的镇定荡然无存。
“呜哇!!!”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压抑在喉咙里的尖叫,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撞到了门框上。
肩膀传来一阵钝痛,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没有。
格温说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是她分明看到了——那面镜子还在那里!
边框、镜面、倒影,一切都在。
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竖在角落,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注视着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艾菲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咚,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到底是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也就是在艾菲琳准备哈气的瞬间——她忽然间听到了一个意外的温和声音。
【“嗯?”】
那声音不是在耳边响起的,不是在房间里回荡的,而是直接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呵呵,这里竟然有个漏网之鱼……呃,这算什么?漏网的小猫咪?”】
那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一丝戏谑,还有一丝艾菲琳说不清道不明的……随意。
谁!!?
艾菲琳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一个陌生人闯进了她的意识,大摇大摆地在她的思绪里闲逛。
她想尖叫,想逃跑,想质问对方是谁——但嘴巴不听使唤,四肢也不听使唤。
她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只有眼珠能动。
格温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耳畔的那些声音全都像被一层厚厚的棉被裹住,变得模糊而遥远。
周围的环境在视线中变得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彩画,颜色晕开,轮廓扭曲。
只有那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是清晰的。
【“算了,帮你处理一下吧。”】
那声音很轻,很随意。
下一秒,艾菲琳看到那面镜子在她的视野中瞬间放大。
不是她在靠近镜子,而是镜子在向她扑来。
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银白色的光芒从涟漪中心涌出,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将她攥住。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是在下沉,又像是在上升。
然后,一切意识都停住了。
黑暗中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光线,没有任何感觉。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停止了。
但很快,眼前的黑暗被驱散,光线重新涌入视野。
艾菲琳茫然地眨了眨眼。
“诶?”
眼前的景色从模糊变得清晰,然后——她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是悬浮着的。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花板,四周没有墙壁。
只有镜面。
无数面镜子悬浮在虚空中,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有的近在咫尺,有的远在天边,像是一颗颗被谁随意撒落的星辰。
每一面镜子都倒映着不同的景象。
街道、市场、校园、村落……那些画面像是一扇扇打开的窗户,通向不同的地方。
“这是……”
艾菲琳呆呆地看着那些镜面,大脑一片空白。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哪里?
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而在这无穷无尽的镜面中心,悬浮着两道身影。
那是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
少年有着一头特殊的白发,面容俊朗得有些不真实。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双灰色的眼眸深邃而平静,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被那目光注视的瞬间,艾菲琳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发誓,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美丽的存在——不论男女。
而在那少年的怀中,还揽着另一个身影。
一个银发少女。
她的身量娇小,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银白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
银发少女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是用薄冰雕琢而成,隐约能看到内部流动的光影。
此刻,她正被那少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揽在怀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艾菲琳呆呆盯着,银发少女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眸中满是恼怒与羞涩交织的复杂情绪。
“赫伯特!”
琉卡莉娅叫出了那少年的名字,声音清脆而急促,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快放开我!”
她挥舞着四肢,不停地蹬腿,娇小的身躯在半空中扭动,试图从那少年的怀中挣脱。
“我不是打算这么感谢你的!”
银发少女的声音越来越高,脸上的红晕也越来越深,嚷嚷道:“弗洛拉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原本是打算帮你……呃,等等!”
她忽然顿住了。
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大喊道:“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