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不再沉浸于感悟,抬头望了望天色,心中默默掐算着时间。
随后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只由纯粹灵光与信息凝聚而成的半透明蝴蝶翩然飞出。
轻盈地落在了刚刚涌出的清澈泉流之上,顺着水流以远超寻常的速度,穿梭而下。
第一站便抵达了中游,洛宁县段。
早已守候在河边的宁采臣,几乎在灵蝶触及水面的瞬间便心生感应。
神色一肃,伸手从背后解下那具由白马寺方丈所赠,看似古朴实则内蕴古老真意的古琴,横置于膝上。
修长十指抚上琴弦,并未弹奏任何繁复的乐章,只是凝神聚意,轻轻拨动了其中一根弦。
“铮——!”
清越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琴音如同水波般荡开。
声波攻击,本就擅长中远距离传导。而宁采臣这一手还带着魔性的诡异振动,更能轻易穿透土壤岩石等实体介质,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无视寻常妖气防护,直接作用于目标最核心的魂魄或精神本源。
更妙的是,此法操作起来优雅从容,不见刀光剑影,不闻血腥厮杀。
于无声无息间便可令藏身地底深处正疯狂钻洞的蜈蚣妖物,魂魄震荡,乃至崩解消散。
只是如此精微玄妙能直指魂魄本源的声杀之术,对施术者的艺术境界与精神修为要求极高。
放眼当世,能将琴音修炼到此等地步的寥寥无几。
就算有了这个境界,也不一定就愿意用来打打杀杀的。
比如师教授走的是堂皇正大以乐载道的纯正统路子,琴音旨在净化心灵感悟天地,自然不会刻意去追求甚至有些排斥这种专为杀伐而设的琴曲技法,在他看来或许有损音乐的“神圣”。
但宁采臣不同,他自出道以来手中染过的妖魔鬼怪邪祟异类之性命,早已不知凡几,心中并无那般“精神洁癖”。
于他而言,琴音是工具,是武器,亦是道。既能抚慰人心,亦能斩妖除魔。
此刻心中杀意已决,十指抚琴,起手便是——《广陵散》。
此曲,杀伐最重!
据《琴操》记载,此曲曲意源自古时的《聂政刺韩王曲》。
战国时期,铸剑师聂政之父为韩王铸剑,因延误工期而被残忍处死。聂政立志复仇,遁入深山苦学琴艺十年,练成惊世绝技后出山,以琴艺名动韩国。
韩王慕名召其入宫演奏,聂政遂借机于琴音激荡众人沉醉之时,暴起发难,以藏于琴中的利刃刺杀韩王,完成复仇夙愿后,自毁面容而死。
后人根据这段悲壮惨烈的故事,谱成琴曲,慷慨激昂处如白虹贯日,幽咽低回处如夜雨泣血,通篇浸透着一种孤注一掷以身为剑的决绝杀意。
“铮——!”
第一声正式的琴音自宁采臣指尖迸发,穿入地层。
最初,只是土地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痉挛。
一条暗红色,身披甲壳,足有成人粗细的蜈蚣正用它那坚硬如铁锥的口器与千百对节足,疯狂啃噬着水脉岩层,突然感知到地表传来的这股奇异震动。
那并非物理上的冲击,而是一种直达心底的寒意!
妖魂如同被一根无形却冰冷刺骨的冰针狠狠扎了一下,所有节肢不由自主地猛地收紧,动作瞬间僵滞。
这声音……在“说”着一些它那充斥着吞噬与破坏欲望的妖魂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声音里,有人的胸腔中无法排遣的块垒,有剑锋即将出鞘时吞吐的寒芒,更有一种身处绝境退无可退时,反而被彻底点燃的孤愤与决绝!
这情绪,这意志,过于尖锐,也过于恐怖!
琴音未停,第二声、第三声已然连绵响起,如同疾风骤雨,又如慷慨悲歌,层层叠叠,穿透岩土,直贯而下!
《广陵散》中蕴含的杀伐之气,此刻再无丝毫遮掩与缓冲。!
那几条蜈蚣精顿时感到自己赖以自豪的甲壳,正被无数细小微薄却锋利无比的刀刃,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切割。
有人捣乱?!
哎呦喂!在这北方地界,还有谁敢来掺和老祖宗的大事?!
为首的蜈蚣精凶性被彻底激起,当即调转方向,冲向地面,要去吃了那个不知死活乱弹琴的人类。
然而,琴音中蕴含的杀意增强的速度,远比它钻地向上的速度要快得多。
“铮铮!锵锵——!”
乐声愈发激昂惨烈,如同千军万马踏破冰河,又如孤胆刺客于万军从中递出最后的绝杀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