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台这个人,在崇绮书院里是个异数。
说他娘炮吧,确实有那么一点。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皮肤比有些女孩子还白嫩,说话的声音也不似寻常男子那般粗犷。
但脾气却是相当火爆,而且拳脚功夫也是相当不俗,还会一手威猛无比的剑法,施展开来打的其他同学不敢佩剑,有崇绮第一剑客之美誉。
如此也就罢了,还是个顶级关系户。
据说祝英台的家族和院士夫人关系很好,就连那位以严厉著称的许教习都对祝英台另眼相看。
祝同学入学这么久,愣是没挨过一次抽。
在学生之中也是很吃得开,混迹后三排和三奇为友,岂能是寻常人物。
所以席方平很少招惹这种一看就很古怪的同学。
平日里见了点点头打个招呼也就过去了。
可往日再不亲近,这到了地府之中看见了那也自动升级成了挚友。
正所谓:
异乡为客久,方知故土亲。纵是旧时疏,眉目亦生温。
到了此时,席方平心中的诗意上涌,还做了一首小诗,不愧是才子。
然后眼眶就红了。
是被祝英台一拳砸的。
主要张口第一句就不中听。什么叫‘祝兄你也死了’?我活得好好的,你咒谁呢?
祝英台可是正儿八经的拜了李英奇为师,还修行了蜀山玄功,一身力气非同小可。
打的席同学包头求饶的时候也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祝同学可能不是死下来的。
而打完之后就在考弊司中,张华开始询问这个蠢书生到底为什么要挂在房梁上荡秋千。
“砰!”
祝英台更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那张破旧的案几原本就缺了条腿,摇摇晃晃地勉强立着,被她这么一拍,直接塌下去半边。上面的卷宗哗啦啦洒了一地,落得到处都是。屋里的几个小鬼差吓得一激灵,齐刷刷往后退了两步。
“你知不知道你舍友快被吓死了?!”
席方平恨不得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我没想到……”
“行了行了,”张华摆摆手,“人已经死了,说这些也没用。让他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席方平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父亲……是几年前含冤而死的。”
至于为什么今天才下地府申冤,是因为得到了托梦。
“托梦?”
“对。”席方平点点头,“就在前几天,我连续做了好几天的梦。梦里我父亲站在一片黑漆漆的地方,浑身是伤,哭着跟我说,他在阴间过得不好,那些害他的人买通了阴间的差役,天天打他,天天折磨他。”
“他说他很惨,说他疼得受不了,说他在阴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席方平的眼泪流下来。
“梦中看到父亲那个样子,心里疼得不行。就想这天地怎么这么不清?这人世怎么这么浑浊?活着申不了冤,死了也申不了冤,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了?”
“然后我就升起了一个念头。”
“就是要到阴间来,替我父亲申冤。”
“这个念头特别强烈,强烈到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天整夜地想,想得都快疯了。最后……”
祝英台和张华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为父申冤的剧情。
“原来不是你蠢。”祝英台缓缓开口,“而是招惹了什么东西啊。”
张华伸出手,掌中忽然多了一柄长剑。
那剑通体赤红,剑身上有火焰般的纹路流转,刚一出现,整个考弊司的温度都仿佛升高了几分。
剑光所至,那些阴森森的鬼气纷纷避让,如同见了克星。
握着剑,对着席方平晃了晃。
然后,异变陡生。
魂魄之中忽然显出一道细细的黑色丝线。
从席方平的眉心延伸出来,一直向后延伸,仿佛连接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席方平自己也吓了一跳:“这……这是什么?”
张华盯着那道黑线,脸色凝重。
“阴阳两方大世界正在不断靠近,双方产生的联系越来越多……”
“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啊……”
话音未落,手起剑落。
“锵——!”
丝线应声而断。
丝线断裂的瞬间席方平浑身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
整个人呆立在原地,眼神从茫然渐渐变得清明,又从清明渐渐变得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脸色变得精彩极了。
“我……”
“我是不是……傻到家了?”
席方平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好歹也是能上崇绮书院的学子,哪个不是聪明伶俐的天才。
可现在回想起来之前那些行为越想越觉得自己蠢。
怎么一时冲动就……就回不去了啊。
祝英台看着蹲在地上的同学沉默了好一会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事实上,没救了。
魂魄离体若是时间短、方法对,确实还有救。有些修士能施法召回,有些高人能开坛做法,还有些命硬的自己迷迷糊糊走回去也能活。
但这位同学选择了一步到位的方式。
而且魂魄走的是鬼门关进来的,算是正规入境,生死簿上留下了一笔,神仙也改不了。
所以现在的选择只有替他报仇了。
“祝兄,那我父亲呢?”
到了这个时候,这位同学还是挂念着自己的父亲,确实是个大孝子。
死都死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可是……
“首先,你要明白一件事。”
“地府的神道体系,已经崩塌了。”
“没有阎王爷。没有判官。没有那些能替你主持公道的神仙。”
席方平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心中痛苦万分。
就这么白死了吗?
我会不会上崇绮书院的放假手册啊....很丢人的。
可更痛苦的还在后边。
“其次……”
“其次,你要明白一件事——这种诅咒,是需要血脉亲人配合的。”
席方平愣住了。
祝英台叹了口气。
“你以为那些东西是怎么缠上你的?你以为那些托梦是怎么来的?”
“寻常的邪祟、恶咒、阴魂,根本靠近不了南山一点。”
“只有真正的、来自血脉的亲缘,才能绕开大佬们的视线。”
就跟当初的季瑞似的,那么奇葩的一个家伙都会被老祖宗缠上被人下了恶咒,全是靠着命硬以及命格特殊才活下来。
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找到席的父亲,然后决绝问题的同时...可能还会需要解决他的父亲。
亲情可以是伟大的。
古往今来,那些故事被写进书里,被编成戏文。
但不是每一段亲情都伟大。
人间把父母和子女之间的爱,放在了“孝顺”的框架内进行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