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连许宣当初初入洛阳时,亲眼所见的那起牛车撞死力工却被揭过的旧案,都被负责此事的六部尉衙门从故纸堆里翻捡出来,重新追究。
据某位不愿透露姓名,在廷尉府中工作的陆姓律博士私下透露,石崇已经帮助大家清空了好几个大房间的案牍。
这场清算,在某些势力运作下已然演变成一场“狂欢”。
朝堂之上,更有人按捺不住激动,引经据典,掷地有声:
“内疾之害,重于太山!金谷园之祸,乃朝堂膏肓之疾,如今雷霆显化,正是刮骨疗毒之时!”
“涤荡污浊,以正朝纲!”
话语铿锵,正气凛然,仿佛满殿朱紫此前皆是蒙昧瞎子,直到天降雷火劈开了金谷园,才猛然得了天启,看清了这朗朗乾坤下的“积弊”。
就...一模一样的几千年呗。
陆博士还说洛阳城内各司法衙门口,车马明显比往日稠密了许多。
每日都有身着便服的权贵人物悄然出入。打点、探听、说情、撇清……种种动作在官衙阴影下涌动。
当然他们家也派人“走动”了一番,主要陆家兄弟与金谷园主人交往过密,所以想要换个风评,切割一下。
倒也怨不得他们急切,金谷园作为曾经打着“文人雅集”旗号的核心平台,这么多年下来,牵连的人物实在太多了。
但凡是有点头脸的文官、武将、世家子弟、勋贵之后,谁敢说自己从未踏足过金谷园的门槛?
如今这园子成了谋逆邪教的窝点,被天雷劈成了白地,谁还敢沾上一星半点?
当初的“风流雅事”都是“被迫应酬”罢了。
于是,这几日洛阳官场的气氛格外微妙。
开心者有之,不开心者更有之。
想来真正为此事感到棘手与烦闷的,大约只有深宫里的那位皇帝。
近几年的命,苦到记载到史书上都有人怜悯的那种。
其次是石崇背后的真正靠山,以及……那些在金谷园被雷劈时当场殒命的十几个官员及其家眷。
暮春的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尸身存放不住,为了避免出现更尴尬的情况这身后事总要尽快办的。
棺椁相继出府,白幡在洛阳各坊市间零星飘动,唢呐与哭声断续传来。
许宣也换上了素色衣衫,低调地参加了几场葬礼。
倒不是与死者有多深交情,而是这其中,确有几个出身有牵扯的。
一个是崇绮书院早年出来的学子,官至七品;还有两个是觐天书院的毕业生,一个八品,一个从八品。官职都不高,在洛阳这地方可谓微末,但当年在各自书院中也是出类拔萃、被师长寄予厚望的人物。
如今他们乌漆麻黑的躺在棺木中,曾经的抱负与才华一同化为了焦炭与尘埃。
家属的哭声撕心裂肺,同僚的悼词千篇一律,无非是“天妒英才”、“不幸罹难”、“望节哀顺变”。
许宣想的就不一样了。
“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
洛阳这潭水,不但深不见底,而且暗流汹涌。
最近这段时日要淹死不少人,眼前这几场丧事仅仅是个开端。
人既已死,舆论虽然一时沸反盈天,但随着时间推移,关注度总会逐渐降温。
毕竟,若不是因为牵扯到“天雷劈邪”这等骇人听闻的事件,仅凭官员贪腐之类的罪名掀起的风波再大,恐怕也大不过前阵子“皇陵受损”那等动摇国本的大事。
朝廷对此类事件的后续处理,早已熟练的让人捧腹。
说来也是这几个月北地大事频发,从白莲教作乱到边关异动,从诡异天象到皇陵飞天,着实吸引了朝野上下大部分的目光和精力,无形中也为金谷园这摊子事分担了不少“火力”。
对于某些想尽快平息事态的人来说,这倒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而就在许宣于洛阳城中“吃席”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赣州,终于出现了变化。
明月山原址。
原本绵延壮阔的罗霄山脉,在这里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巨兽狠狠啃掉了一大块,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缺口。
山峦断折,地脉截断,形成一片空旷而紊乱的破碎地带,灵气与煞气交织盘旋,寻常鸟兽根本不敢靠近。
长眉真人便在那缺口对面的另一座山峰之巅,已经盘膝静坐了许久。
山风拂动他雪白的长眉与道袍,面容沉静如水,双眸微阖,似在入定,又似在遥遥感应着什么。
尽管此事关乎他自身道途,还牵涉蜀山一脉未来的气运,但这位修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道心中却并无太多焦躁。
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心性早已磨砺得坚如磐石。
他相信“三英二云”,也相信许宣。
这份近乎直觉的信任,终于在今日得到了确切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