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殿内众人沉醉于这由血肉苦难与灵魂交易烹制出的“饕餮盛宴”,正欲举箸细细品味之时。
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烦腔调的声音,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骤然炸响。
“喂~~我说哔哔半天,那破书,你、到、底、还、卖、不、卖、啊~~~?”
尾音拖得老长,充满了惫懒和不耐烦。
“……”
大殿内瞬间死寂。
那些正准备“下箸”享受这场精神大餐的“类人生物”们当场大怒。
就像是一份已经烹饪到了极致的美食突然加了一大勺盐,除非口特别重的人,不然根本咽不下去。
哪来的混账东西?!怎么到了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
这“压轴珍品”真正拍卖的以及让在座诸位心潮澎湃的,是那本书本身吗?
是故事!
是郎玉柱那浸透着血泪、屈辱、仇恨的悲惨经历!是权力碾压尊严、现实击碎理想的赤裸展示!
是一个人如何被逼到绝境,最终选择出卖灵魂,化身恶鬼的过程!
这愣头青,居然还在纠结“书卖不卖”?
简直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无数道含着怒意、鄙夷、以及几分看傻子般眼神的目光,齐刷刷地循声扫射过去。
定睛一看!
哦,原来是那六个江南崇绮书院书生里的一个。
就是那个据说家里是做买卖的姓季的小子。
季家,江南豪商,近些年确实风头挺劲,不知搭上了哪路神仙扩张得厉害,声势不小。
但,这里是洛阳!是金谷园!
在座的商贾巨富,随便拎出一个,哪个不是盘踞一方富可敌国的顶流?
更遑论那些端坐如山的权贵官员,或许不显山露水,但手中掌握的权力才是真正能定人生死的东西。
一个江南来的商贾之子,也敢在这种场合用这种口气说话?
一道道目光如同冰冷的利剑戳向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
只见他松松垮垮地半倚在锦垫上,全然没有半分士子的端正仪态。一条腿甚至有些随意地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手里还提着一只半空的鎏金酒壶,壶嘴微微倾斜,酒液欲滴未滴。
脸上带着几分酒意熏染的微红,眼神却亮得有些放肆,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姿态,那神情,哪像是在参加名动天下的金谷园雅集?
分明像是在钱塘河畔某个喧嚣的画舫里,搂着姑娘喝花酒,不耐烦地催促龟公赶紧上菜的浪荡子!
平白拉低了这“雅集”的格调!
石崇心头那股不悦,有些藏不住了。
崇绮这六个书生自打踏入金谷园起,就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旁人早被这奢靡淫逸浸软了骨头,他们却始终端坐如松,眼神清明得刺眼。
方才“书痴”的故事何等惊心动魄,足以碾碎寻常读书人的心防,可看他们除了最初一瞬的震动,旋即又恢复了那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姿态。
太他么装了。
可棘手之处在于这几个小子背后,站着的可不是寻常书院。
崇绮是江南世家的“自留地”,与朝廷中不少江南籍贯的权贵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殷大学士、太史教授……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正因如此,石崇今晚才高抬贵手,没将这几位明显带着刺头属性的江南才子列入“主菜”名单进行重点“调教”,只打算冷眼旁观,让他们自行感受这环境的熏陶。
但这绝不代表,这几个就有资格跳出来撒野!
石崇面色微沉,相信台下立刻就会有人跳出来发难。
陆机、陆云两兄弟略抬了抬眼,并未动作。
虽然二十四友这个政治团体是建立了,但不代表就要唯对方马首是瞻,里面还是有不少人只是政治投机罢了。
再说陆家与崇绮关系匪浅,自身也还维系着“名士高洁”的人设,虽然如今依附贾谧,写些奉承诗篇以维持地位,但到底还顾及些颜面,不至于自降身份赤膊上阵去与几个晚辈书生打这种口水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