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名士风流,就流到这金谷园的温柔乡里了?”
语气里的戏谑和不以为然毫不掩饰,旁边几个原本想凑近这几位江南才子套套近乎,沾点清流气息的年轻读书人,闻言脸色微变,悄悄挪开了些距离。
季瑞浑不在意,目光又溜达到另一处。
“诸葛诠倒是好体魄,一挑二,威风!”先是啧了一声仿佛赞叹,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嘛……看他那眼神发散气息浮动的样子...嗑药算什么英雄好汉。”
小团体周围,空气仿佛都静滞了一瞬,原本稀稀拉拉还想靠近的人群,这下彻底散开了些,如同潮水退去。
周边人暗自思忖:这几个江南来的,背景通天了吧。
殊不知,这正是季瑞有意为之。
他们六人,背靠崇绮书院,背后更有许宣那样不正常的老师,自身也是奇遇连连的主角,科举之路固然重要,却绝非唯一选择。
行事自然是可以孟浪一些,甚至狂放一些。
吓走其他人也可以保护他们,待会儿若真有什么乐子或冲突也不会被波及到。
只是,接下来的那句点评声音不大,却让身旁五位同伴齐刷刷地侧目。
“再看那个潘安……啧,一看就不行。”
这话里的“不行”所指模糊,可以是才华,可以是品性,甚至可以是其他方面。
关键是那份嫌弃和抵触的情绪,异常真实。
五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潘岳,只见那人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目似朗星,顾盼间神采飞扬。
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
看来传闻非虚,即便是在这美人云集、珠光宝气的场合,依然如同鹤立鸡群,吸引着大部分女性的目光。
只是五人看着看着微微蹙眉,他们感知更为敏锐,潘岳身上的吸引力,似乎并不仅仅源于外相。有一种更隐晦波动,正以其为中心微微荡漾开来。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美貌”或“风度”的范畴。
身上或许有点别的‘东西’。
等到身边清静下来,季瑞眼神微眯,心中那股“找点事”的冲动愈发清晰。
就像许师曾经在书院闲谈时点拨过的:
“做事,总得有个由头。”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掀桌子也得先看看桌上摆的是什么菜,值不值得掀,有没有更好的法子掀得让人无话可说。”
“当然若是实力足够,硬掀才是最好的手段。”
季瑞正琢磨着是挑剔酒水、歌舞过于庸俗,还是直接对某个看不顺眼的宾客“出言不逊”,来制造一点可控的冲突。
然而,还没等选好发难角度,宴会的流程却自然而然地推进到了下一个环节。
一阵特殊的击磬声响起,原本喧闹的大殿稍稍安静了几分,众人的目光被吸引到了殿中临时搭建起的一座精巧高台上。
“唱衣!”
听到“唱衣”二字,季瑞暂时按下了发难的念头,和其他五人一样,露出了饶有兴趣的神色。
这玩意儿他们听说过,源自佛门律典,《毗尼母经》、《十诵律》里都有记载,本是僧团内部处理亡僧遗物的一种公开、公平的分配方式,意在避免争端,体现清净无争。
但这规矩流传到世俗,尤其是传到金谷园这等极致奢靡的销金窟里,味道就全变了。
演变成了一种极尽豪奢的“拍卖”活动。
在这里,奇珍异宝、古玩字画、乃至一些难以言喻的“活物”或“奇物”,都会作为“唱衣”的标的物出现。
对于在座这些非富即贵的宾客而言,这不仅是购得心仪之物的机会,更是展示财力品味乃至背后权势的绝佳舞台,往往斗得异常激烈,场面火爆。
果然,石崇话音落下不久,台下便响起一阵兴奋的窃窃私语和摩拳擦掌之声,许多人眼中迸发出跃跃欲试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排众而出,迈着六亲不认堪称嚣张的步伐“咚咚咚”地踏上了高台。
此人一身华服却掩不住满身的骄横之气,相貌也算英武,但眉宇间那股目中无人的劲儿,实在让人看了有些“腻歪”。
“是梁世子……他爹都那样了,咋还能来这?”
有人低声道,语气复杂,既有些畏惧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鄙夷。
就连石崇看到此人上台,脸上那完美的笑容也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位“玄鸟之子”出身显赫,骄纵跋扈,不学无术,在真正的权贵圈里是出了名的“草包”,是个不折不扣的麻烦人物。
而且人家就是听不懂各种委婉的拒绝,主动贴上来也是很无解啊。
还好,看今日这架势,这位似乎真的是来卖东西的。
只见梁王世子大手一挥,身后跟着的随从立刻捧上三个锦盒,一一打开,置于台上。
第一件,是一轴古画,画卷展开,绘的是仙宫盛景,云气缭绕中似有仙乐飘飘,题签为《钧天奏乐图》。
第二件,是一座造型古朴的铜炉,炉身分八面,镌刻八卦图案,隐隐有光华流转,名为“时辰八卦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