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直到此刻,才真正有空隙去感受周遭这完全陌生的环境。
抬头望着阴间那永恒灰暗不见日月星辰的天空,脚下传来的是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彻骨寒意与阴湿。
“这……就是阴曹地府?”
活人骤然坠入这亡者国度,本该有的种种失态,惊惶、畏惧、茫然、对阳世的无限眷恋与对未知的深深恐惧这些情绪轮番上阵、
猛烈地轰炸着他的内心,炸得是七荤八素,心神摇曳。
书中讲的养气功夫早就破了功。
到底不是身经百战早已对各种怪事见怪不怪的“崇绮三奇”,也不像祝英台那般神经大条适应力超强。
这一路被祝英台拖着走,大半心神都用在抵抗阴气侵蚀和稳住心态上,直到此刻,才勉强从“骤然换地图”的极致震撼中,稍微清醒过来。
然而,还没等完全平复心绪,就陷入了新一轮的震撼之中。
两小孩?
顺着祝英台的目光,看向曹冲夫妇。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书院里学过的某些不该出现的冷知识。
人死后,魂魄的外貌形体会基本固定在死亡时的状态。
原来如此……那你们二位,死得可真够早的啊。
等等!
曹冲?!这名字……莫不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位东汉末年曹操的爱子,早夭后被追封的邓哀王——曹冲?!
历史书上的名字与形象,活生生地走入现实,站在自己面前!
这种感觉,比任何志怪传说都要冲击心灵。
而且,眼前这“小孩”也就比自己腰高一些,面容确实清秀,但那眼神……却沉淀着与外表年龄截然不符的老成与洞明。更让梁山伯觉得微妙的是对方居然还带着个看起来同样年幼的小媳妇!我在阳间还没……咳咳。
不是,这阴间的“风土人情”....
普普通通的读书人感觉自己又又又一次被深深震撼了,这可比在阳间帮着烧纸钱要刺激直观得多。
连忙定了定神,依着书院教导的礼仪,朝着曹冲夫妇郑重地拱了拱手,自我介绍道:
“在下梁山伯,崇绮书院学子。见过二位。”
然而,这礼节周全的招呼还没得到回应,就被急性子的祝英台一把拉到旁边,开始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地商量起“作战计划”。
甄氏女站在一旁,眼神有些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书生之间非常“热切”、头碰头低声商议的互动。
尤其是那位“英台兄”时不时还拍一下梁山伯的肩膀或胳膊,举止颇为亲近。
她悄悄拉了下自家相公的衣袖,眼神微妙地瞟向祝英台,又看看梁山伯,魂体传音道:‘相公……难道,那位梁山伯公子,看不出这位“英台兄”其实是女儿身?’
曹冲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妻子不要多言,更不要点破。
‘你怎么知道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又或许……’
‘他/她其实乐在其中呢?’
虽然东汉末年一直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但作为大将军之子,还是见过那些官宦世家的后人在许昌的所作所为,也是见怪不怪了。
在曹冲看来,这种朦胧暧昧外人难以厘清的关系,最忌讳由旁观者贸然点破。
有时候窗户纸不捅破,大家相安无事;一旦说穿,反倒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麻烦,甚至反目成仇。
现在他们夫妻俩能不能逃出生天,可全看对面这两位“崇绮书院”的书生是否给力了。
曹冲已然将“崇绮书院”脑补成了人间某个能横跨阴阳两界、底蕴深厚、行事神秘的正道大宗门。
只有这等势力,才能培养出这般胆大包天、肉身就敢闯地府,还似乎对黑山老妖颇为了解的“奇人”。
而那边,梁祝二人简短的商议似乎也有了结果。
只听梁山伯温声道:“英台兄,对于黑山老妖的底细和手段,你是我们之中最了解的。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你来下决定就好,我自当配合。”
祝英台闻言,倒也没客气,但也没显得多紧张,反而胸有成竹地摆了摆手:“倒也不用太紧张,我早就用秘法传信给了张华师兄,算算时间,他应该快到了。”
正所谓:说张华,张华就到。
话音刚落,众人头顶上方的幽冥虚空中,忽然光影扭曲,一座规模不大却庄严肃穆、散发着淡淡官威与法度气息的殿宇虚影由虚化实,缓缓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