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宁采臣将《相思曲》最后一个幽怨的音符缓缓收束,余音袅袅散去,他如同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将古琴轻轻推向一边,然后没事人一样地坐回原位。
我弹完了,你们继续。
继续?
继续不起来啊!
殿中超过半数的人,都被他这两首极端情绪的曲子给弄得情绪大起大落,此刻心绪难平,甚至有不少感性的文人士子,哭得手脚发软,伏在案上抽噎。
那几个先前被琴音勾起欲念脱了衣服准备纵情声色的文人,此刻被冷风一吹,只觉得尴尬得无以复加,想死的人都有了。
眼看场面已经失控,一些与石崇交好的宾客,开始急忙推动宴会走向最后一步。
也就是写序、赋诗、作词,为雅集留下“风雅”的文字记录,然后赶紧散场!
然而,当众人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以往这种场合的“执笔”首选——潘岳时,却发现这位文坛领袖还沉浸在《凤求凰》与《相思曲》交织的情感冲击中,显然指望不上了。
于是,目光又转向了另一位以文章辞赋闻名的大家——左思。
左思辞藻华丽,构思宏大,最擅写赋,由他来为金谷园雅集作序或赋,本是极佳人选。
可此刻的左思,也是心绪复杂难言。
他先是被湛卢剑那“非仁义无双不可拔”的标准冲击了一次,接着又被宁采臣那直抵人心的琴音彻底折服了一番。
此刻再让他提起笔来,为这场宴会写点什么,他竟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不知从何写起。
给雅集写序作赋,惯例是要写明时间、地点、人物,以及宴会上发生的精彩故事、展现的风流雅事,最后还要升华一下,赞美主人,展望未来。
可今天的故事……不好写啊!
左思又不是傻子。
他清楚地看到今晚所有的风头,无论好坏,都被崇绮那几个年轻人抢完了。
还实实在在地驳了主人石崇乃至背后贾家的面子,把一场精心准备的雅集搅得乌烟瘴气。
自己若是如实写出今晚种种,再让它流传出去,岂不是等于帮着崇绮宣扬“战绩”,同时将石崇和贾家的难堪公之于众?
他虽不善交际,但也深知其中利害,更不想无缘无故卷入这种摩擦,平白惹来石崇乃至贾谧的嫉恨。
最终,本该是文人士子争相露脸的机会,竟然因为种种尴尬与顾忌变得无人问津。
石崇见状,心中恼恨更甚,却也无可奈何。
只能强打精神,勉强笑道:“诸位高才,想来是今夜感触良多一时难以尽述。也罢,既是雅集,不拘一格,不如便随意吟咏几首诗词,以记此盛,如何?”
退而求其次,只求有几首能装点门面的诗句流传出去至少证明今晚“风雅”过,而非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此言一出,季瑞心中却是大喜!
他今晚上蹿下跳,穿针引线,各种搅局,虽然成功打破了金谷园精心营造的氛围,但说实话论实际“风头”,早同学那一寸湛卢剑光涤荡四方,宁采臣那两首震撼人心的琴曲,都比他“硬核”。
而这最后的诗词环节,却是早有准备!
怀里揣了几首精心打磨,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的批判性小诗,正愁没机会抛出来。
眼看机会来了,眼中精光一闪,就要起身准备再次“出击”。
然而旁边一只略显冰凉却异常稳定的手,突然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宁采臣。
宁采臣依旧垂着眼帘,嘴唇却微微翕动:
“莫要再生事端,快走。”
季瑞一愣,大家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这种信任早已超越寻常。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放弃了站起来“抢C位”的念头。
于是,在最后的诗词吟咏环节,崇绮六人出人意料地变得“老实”起来。
只是随着大流,敷衍地应和了几句不痛不痒甚至有些平庸的诗句,算是给了石崇最后一点“面子”。
他们这一配合,反倒让殿中所有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几个“瘟神”总算消停了!
再闹下去,今晚怕是真要无法收场了。
离开之时,石崇竟还咬着牙,亲自将几位“贵客”送到金谷园大门外。
出了这个门,过了今天,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还不是我想怎么炮制就怎么炮制!
有才?有剑?有琴?
在洛阳这地界,能打有个屁用!
崇绮六人仿佛浑然不觉石崇眼神中的阴冷,客客气气地行礼告别,登上了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融入了洛阳城的夜色之中。
直到走出足够远的距离,确认四周无人窥探,气氛才骤然放松下来。
“采臣,刚才为何拦我?”
宁采臣缓缓睁开眼睛,的低声说道:
“金谷园,今晚可能会走水。”
???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其余五人都是一愣。
“咱们早早离开,找到许师,一来可以洗清嫌疑,”宁采臣继续道,条理清晰,“二来,若真有事,也能及时得到许师的庇护。”
哦~~~原来如此!
五人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合理!
但等等……
“金谷园……走水?”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