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它试图收紧,试图引发冲突,试图让这对夫妻重蹈覆辙总会有一些恰到好处的意外,把它轻轻拨开。
或是许仕林恰好出现,或是法海恰好来访,或是小青恰好闯祸。
或是王婆的豆腐恰好卖完了,白素贞去买豆腐,错过了与许仙吵架的时机。
这也能叫顺其自然?
这叫顺某人心意而不自知。
而许宣没有任何归来的迹象,一次都没有。
毕竟你侬我侬一辈子,白蛇哪里还记得求取正果的事情?
五十年后,许仙病了。
当年入魔伤了根基,药石无用,法力无用,什么都无用。
那一日躺在病榻之上,握着白素贞的手。
“娘子。”
“这辈子,值了。”
白素贞的眼泪,无声滑落。
一天。一月。一年。十年。三十年。
她守着那座坟,从满头青丝,守到鬓发如霜。
又过了几年。
许仕林也老了,在睡梦中含笑而去。
死后化作一道流光,回归天上。继续当了星官。
再过几年,法海圆寂了,金山寺的钟声敲了整整三天三夜。
他终究是放不下心结。
许仙入魔,与他有关。许仙入塔,与他有关。夫妻分离,也与他有关。
心结就是心结。放不下,就是放不下,无法圆满。
圆寂。
再过百年。
人间皇朝都变了。
钱塘的城墙修了又拆,拆了又修。保安堂的招牌,早已不知去向。
只有西湖还在。只有那断桥还在。
白蛇传的故事都传了好几个版本。
有的说,白蛇最后被镇压在雷峰塔下,永世不得翻身。有的说,许仙是个负心汉,出卖了自己的妻子。有的说,法海是正义的化身,降妖除魔,功德圆满。
也有的说白蛇与许仙,最后在一起了,他们过了一辈子,生了儿子,一家三口,幸福美满。
白素贞听过这些版本。
每一个都听。
听到好的,嘴角微微上扬。听到坏的,也只是摇摇头。
这一日,她坐在西湖边。
面容已经苍老得如同一个寻常的老奶奶,头发全白,皱纹爬满脸颊。
没有人知道她是那条白蛇。没有人知道她下山时已经活了一千七百年,开店钱塘又活了一百多年。
她在想自己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爱人没了。孩子没了。仇人都没了。
还有什么?
她转头,看向小青。这个妹妹还在这里傻噔噔地混日子。
或许……该做点什么了。
这个念头,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一百多年来,她从未想过“修行”二字。
许仙在的时候,不想。许仙走了,不想。许仕林走了,不想。法海走了,不想。
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修行。
又是百年。西湖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断桥的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
白素贞坐在山巅。周身的气息,已经与百年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个守着灵前、鬓发如霜的老奶奶,而是一千九百年道行的白蛇。
那一百年的沉寂,那一百年的守候,那一百年的“什么都不想”,最终化作了一种奇异的沉淀。
修回了以前的修为,又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
又找回了求道之心。
不是当年那种“必须斩劫才能成道”的执念。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根丝线。
两百年前,它还红的发黑,浓得化不开,此刻已经稀薄如雾。
一滴眼泪。
从她眼角滑落。
那是她修行一千九百年以来最后的一滴眼泪。
飞升天门。
金光万道,紫气千条。
推开这座们,她尽然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正惊讶的看着自己。
“原来如此.....”
世界,终结。
那方情丝世界,那方承载了无数悲欢离合、爱恨痴缠的人间开始崩塌。
太阳之中,许宣的意识,归来了。
莲台之上,他端坐其中看着手中的东西。
一滴眼泪。
觉悟之泪。
晶莹剔透,如同一颗小小的珍珠。
泪中,倒映着他们的一生——断桥初遇、成亲拜堂、保安堂行医、金山寺对峙、一百年相守、五十年守灵、一百年修行……
所有的一切。
良久。
声音不高,却仿佛从那天穹之外、从这世界之上、从那三十六品白莲深处——同时传来。
“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
“应做如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