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之后的朝代以科举为主流了,这套东西依旧流传了下来,甚至奉为圭臬。
但此刻提笔行文,却丝毫不妨碍许宣引经据典、辞采斐然地写下一篇洋洋洒洒的颂圣之文。
孔孟之言,《孝经》之训,历代典范,信手拈来,字里行间俱是忠孝仁爱的煌煌大义。
考试这东西,自古至今,皮相虽异,内核相通。
真正让许宣笔锋微顿,眼底泛起一丝玩味亮光的,是那第三题。
题目唯有一句:
“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以此为题作文,便不再是简单的经义阐发,而需揣摩那出题之人此刻的心意了。
此言出自《道德经》,浅白释之,大意是:有道的圣人,遇事谦退不争,反而能居于人先;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反而能得以保全。这不正是因为他无私吗?故而最终能成就他自身。
乍看之下,这是一道再经典不过的正面命题,探讨圣人之德的体现与玄妙。
然而,当所有贡生的目光落在这行字上时,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不少人眉头紧锁,盯着面前的白纸,竟觉笔有千钧,难以下墨。
连高坐主位的太常寺卿,额角也悄然渗出一层细汗,心中叫苦不迭:
陛下啊陛下,您这题……怎能如此出法?!
若是于公在此主持,恐怕会当场扣下此题不发,继而拂袖怒斥其“荒谬”,断不容此等暗藏机锋、甚至可能导向非议的题目流传于殿试这等庄重之地。
若是殷大学士主考,士子们或可少些顾虑,只管依着自己对经义的理解直抒胸臆即可,纵有偏差,大学士自会以其威望和担当,缓冲来自上方的压力。
可如今座上的是太常。
这位新任掌管礼仪祭典的臣子...绝不敢如于公那般刚烈,也缺乏殷大学士的魄力与担当。
若问为什么大家都卡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殿试答题绝非仅仅根据这孤零零的一句来发挥,还需结合上下文。
而这道题所引经句的上文,赫然是:
“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长生。”
皇帝渴求长生之事,但凡在朝中有些门路的人,多少都风闻过一二,甚至知晓更多内情。
而能站在这殿试考场上的,又岂有真正的愚钝之辈?个个都是心思剔透、闻弦歌而知雅意的聪明人。
因此,当“圣人后其身而身先”与“天地长生”的上下文并置时,所有人的心思都聚焦在了那未曾写出的半句之上。
皇帝的意图,已昭然若揭。
但批判求长生才是时代的主流思想,诸多儒家学子陷入两难境地。
许宣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擦边球打得……跟直球也没什么区别了。
看来,在将那些骨头硬不肯妥协的读书人逐步排挤出朝堂核心之后,这位陛下行事是越发“随心所欲”了。
既然你想要长生……
好,我许白莲,便许你一个“长生”。
不再犹豫,文思如泉涌,笔下千言,既紧扣经义表象,阐述圣人之德,又于字里行间,极尽含蓄隐晦之能事。
肉体长生不行,可精神长存还是可以做到的。
当许宣搁下笔时才发觉自己写得似乎太快了些。
环顾四周,多数贡生仍眉头紧锁,苦苦斟酌,有的甚至额角见汗,纸上却寥寥数行。
那就只能等等了……
等等。
旁边那位胖胖的仁兄……是怎么回事?
许宣眼睁睁看着那位贡生身体突然晃了两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手中毛笔“啪嗒”一声跌落,溅开一团墨污。
随后,那人便像被抽去了全身骨头一般,软软地瘫滑下座椅,倒在地板上,四肢轻微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以死过一次的经验可以给出结论,这位真的死了。
而且还是气血虚弱至极的死法,和这一身横肉的表象完全不同。
许宣开考之后灵觉彻底打不开了,但本能告诉他这件事...有些熟悉。
而殿内原本落针可闻的压抑寂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破。低低的惊呼与抽气声,从各个角落压抑不住地响起。
终究……还是出事了。
上首正烦躁的太常大人目睹此景瞬间不烦躁了,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身形剧烈摇晃,险些也跟着一头栽倒下去。
逼死人了?!
陛下让你写个可以长生就这么难吗?
你就是批判长生也不是不行,难道还能因为这个罢黜你吗?
最多排名靠后一些罢了,何至于此?!
你这是要逼死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