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
晨光熹微,却驱不散洛阳南门凝结的寒意与惶然。
一头白发面色蜡黄的太史令张大人,裹着一件皮袄拄着一根黄杨木拐杖站在一辆即将出城的青篷马车旁。
张公子正垂手侍立在车前,脸上既有对前途的茫然,更有对老父的深深担忧。
“父亲,您……您真的不必亲自来送的。”
张公子看着父亲连站立都需倚仗拐杖的模样,心中酸楚难当。
前夜父亲被内侍带着禁军“请”走时阖府上下如丧考妣,都以为凶多吉少。
直到第二日下午父亲才被一辆不起眼的小轿悄悄送回,脸色灰败如同死人。
今日天不亮却又强撑着起来亲自安排车马,催促他立刻动身南下,真是一刻不得停啊。
这其中的急切与决绝,明明白白地昭示着洛阳之凶险,已到了让人胆寒的地步!
城门口,也绝非只有他们一家在送别。
往日此时城门内外应是商旅往来,车水马龙的景象。可今日,虽然守门的兵卒比平时多了数倍,盘查异常严格,导致队伍行进缓慢,但等待出城的车马队伍,却长得惊人。
粗略看去,竟有数十家之多。
一辆辆帘幕低垂、装饰各异却都透着几分内敛贵气的私家马车、骡车。每一辆车轿旁,都围着三五名至十数名不等的家丁仆从,有的还跟着骑马佩刀的护卫。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离别的悲凉与不安。
金谷园那场映红半边天的“天火”,那场百年不遇的“暮春暴雪”,还有那响彻半夜的兵马调动之声……后果很严重。
其中最惨的就是一同焚化在金谷园的那十几位官员的亲眷家属。此时再留在危机四伏的洛阳,随时可能被连皮带骨吞吃干净。
所以留下数人应付后面的审查以及手尾,其他人及时抽身退回祖籍族地,凭借地方上的田产、人脉、声望,至少还能保全家族元气,蛰伏起来,或许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张家和他们唯一的区别就是太史令大人还没死,但相同点是...和死区别不大。
只是选择千里迢迢,远赴南方就很特殊了。
张太史令似乎看出了儿子眼中残留的复杂情绪,紧了紧握拐杖的手。
“莫要多想,速速启程,为父有预感,即将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前夜在宫中煎熬时,半梦半醒间似乎看到了那尊传承自张衡老祖的浑天仪上冒出了熊熊烈焰,从南方烧到了北方,又烧到了塞外,还烧到了寰宇。
这绝非寻常梦境,定是老祖冥冥中的警示!
只是这“预感”实在太过骇人,一旦泄露不但他自己立刻有杀身之祸,恐怕还会引起朝野更大的恐慌。
因此他连最亲近的儿子都不敢明言,只能催促对方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而许叔父站在一旁也是细细叮嘱。
“贤侄,此去南方,有几句话需记下。”
张公子连忙躬身:“请叔父教诲。”
“其一,好好学习知识。”
“其二,好好锻炼体魄。”
“江南虽少风沙苦寒,但非安逸之乡,文风比较....彪炳。”
前边的还能理解,但后一个...在说什么?
难不成江南的读书人不比文采比拳脚吗,还是意有所指?
许宣其实说的就是字面意思,当初歪脖子树去到觐天书院据说是昏迷了五六次才和自己的老师说上一句话,其凄惨经历已经成了一个书院传说。
张公子不懂,但总是能感觉到对方的善意的。
深深一揖:“多谢叔父安排!小侄定铭记于心,不负所望!”
至于那位一直低眉顺眼站在一旁的“杜娘子”,自始至终都未得到许宣和张太史令哪怕一个眼神的特意关注。
杜娘子没有丝毫恼火,面上依旧是一副温婉恭顺的模样。
心底则是冷笑一声,带着属于“大乘法王麾下使者”的高高在上的漠然。
眼前这个所谓的“许叔父”,还有那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史令在她眼中与蝼蚁何异?
她经历过的风雨岂是这些困在红尘俗世的凡人所能想象?
玩弄过的少男更是不知道多少,可以说是身经百战。
离开洛阳这气运笼罩的核心之地,许多神魂有关的小手段施展起来再无阻碍,如龙如大海。
甚至还有野心借此机会在江南兴风作浪。
虽然白莲教在南方的几个重要据点被连根拔起损失惨重,就连威名赫赫的“大宝法王”据说也折在了那片烟雨朦胧之地,导致教中寻常教徒视江南为龙潭虎穴避之唯恐不及。
但她不一样。
她是纯粹的人族出身,投身白莲获得了超凡力量与位阶。更关键的是掌握着一门极其特殊的的掩盖气息法门。
上古巫祝诡异异常,能完全遮掩身上的白莲教法力波动,便是教中其他几位法王大人若不刻意以高阶秘法探查,也难以察觉她的真实身份。
凭此手段,只要不主动暴露,不张扬行事,悄然潜入江南,融入当地,徐徐图之……简直易如反掌!
若能在南方重新点燃白莲圣火,其功业岂是潜伏在洛阳引导一个太史令之子所能比拟?
呵呵,我倒要看看,那江南的风雨有没有那么猛烈。
想到这里,杜娘子低垂的眼帘下,闪烁着炽热与野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