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宴席之人非富即贵,丝竹之声未起,已闻环佩叮当笑语盈盈。
席间锦袍玉带者比比皆是,多是洛阳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员,世家子弟与富商巨贾。
令人略感意外的是,其间竟也夹杂着数位身披袈裟的僧人与头戴道冠的道士,或静坐含笑或低声交谈。
当然画风也是非常统一的,这些世外之人的穿着点缀上不比那些富商差到哪里去。
论及财富,这些佛爷道爷可能还要远远超过场间大部分人。
众人依次落座,身下是铺着西域绒毯的紫檀木椅,面前长案上已摆满琉璃盏、犀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漾着诱人的光。
先前一路的亭台水榭、珠玉琳琅都成了铺垫。真正的“正菜”现在才缓缓呈上。
而这“正菜”,对于在座许多早已惯见奢靡的老饕而言,并非席间即将端出的珍馐,而是这一批被特意请来的年轻读书人。
是的,他们今天是来吃人的。
有的年轻人从踏入金谷园那刻起便手足无措,穿过奢华景致时,眼神逐渐由惶惑转为惊叹,再到难以掩饰的向往。
等终于坐进这香气缭绕的主宴大殿,耳听四方奉承,眼见八方富贵,心中那点寒窗苦读筑起的堤防,早已被冲刷得摇摇欲坠。
心中不由自主地浮起念头:若是殿试得中,留在这洛阳城中,再得贾家青睐,或许……或许有朝一日也能坐于这般高位,享受人间极乐。
当然,这般开局便心神动摇的,不过是宴席的“前菜”,供贵宾们莞尔一笑,略作开胃。
真正值得费些心思的,是那些尚且端坐着的“硬菜”。
石崇深谙此道。
他立于主位前,手中端起一只嵌宝金杯,未语先笑,声如洪钟,将一篇精心准备的祝词娓娓道来。
词藻华丽,引经据典,将在场宾客无一遗漏地恭维了一遍,从德高望重的长者,到手握实权的官员,言辞恳切又不失风趣。
然而,话锋最着力处却是落在了今夜受邀的年轻士子们身上。
如数家珍般,点出名来:
“这位,来自晋安郡松江书院的李公子,去岁一篇《河渠策》见解独到....”
“那位,是汝南桓氏....不仅家学渊源,书法自成一体,宛然有钟繇之风啊!”
就连季瑞那五彩斑斓的过往都能巧妙地提炼出几段“高光时刻”,这份情报工作相当了不起。
这一手“当众褒扬”,效果立竿见影。
即便心志较坚者,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如此抬举,也难免心中泛起涟漪。
虚荣之心,人皆有之,而在金谷园这般极尽奢华、权贵云集的背景下,这份虚荣被满足的快感无疑又被放大了数倍。
席间气氛果然更加热烈,觥筹交错之声渐密。
石崇满意地看着这一幕,知道火候已渐渐上来,很多优秀的年轻人都有了五成熟度,香的很呐。
崇绮六人悄然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几分凝重。
这位安阳乡侯,何止是“不好对付”。
他言谈举止,看似豪奢外放,实则每一处都藏着机锋,每一步都精心算计。
季瑞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现在就看他眼色行事,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是欠缺了一个掀桌子的点。
再看看吧。
随着宴会正式开始,金谷园雅集才真正的显山露水,化作一场全方位冲击感官与心防的奢靡风暴。
酒,不再是简单的助兴之物,而是仪式的一部分。每饮一盏,必有新意。
举杯示意,乐师便奏一曲,舞姬随乐翩跹,广袖如云,仿佛将山间幽意带入这金玉殿堂。
一盏尽,乐声转急,杂技艺人自殿角翻腾而出,叠罗汉,耍火刀,惊险处引来阵阵低呼与喝彩。
再一盏,又换成西域胡旋,鼓点急促,腰肢柔韧,异域风情扑面而来。
酒与乐、舞、技紧密结合,每一巡都试图撩拨不同的心弦,让人在持续的感官刺激中,不知不觉卸下心防。
琉璃盏中的琥珀美酒,映着烛光,漾开一圈圈温润迷离的光晕。赤足的歌女踏在厚软如云的锦毯上,足踝银铃轻响,与歌声相和。
银盘之中,来自西域的烤驼峰肉色泽金黄,油脂滋滋作响;玉碗边沿,胭脂唇印宛然,半满的琼浆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已有宾客酒酣耳热,高声笑闹着,将身上价值千金的紫貂裘、火狐氅脱下,随手掷于案前作为赌注,目光迷离地指点着场中佳人,要求换上更艳丽的妆容、更轻薄的纱衣。
放浪形骸之态,已初见端倪。
此为极乐之宴。
酒过数巡,财气已显,色欲浮动,更有人耐不住这层层加码的“风流”,开始服用“五石散”。
不过片刻,药性发散,面红耳热者愈发不拘形迹,或袒胸露腹,仰天长啸;或踉跄起舞,状若疯癫;或拉住侍酒的婢女,言语调笑,动作轻佻。
所谓的“魏晋风流”,在此刻剥离了玄谈与超逸的外壳,露出了内里放纵欲望。
克己复礼的约束,在这片被精心营造的氛围里,变得稀薄而脆弱。
高坐主位及两侧的官员豪商们捋须含笑,目光如炬扫视着场中那些年轻的面孔。
看着他们从最初的拘谨,到逐渐放松,再到有人开始学着旁人的样子举杯狂饮、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曼妙身影、甚至也有人接过递来的“五石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