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信步走出门洞,预备迎接倾盆大雨时,却不由一怔,头顶乌云压城,天色晦暗如夜,可那预料中的雨滴,竟迟迟未曾落下。
与此同时,太常寺内,方才那声撼动心神的春雷余威犹在。
几位年迈的官员抚着胸口,只觉心烦意乱,难以宁神。新任太常卿更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在胸腔里鼓荡。
无心再议,草草结束了会议,准备回府延请名医诊脉安神。
回府途中轿辇路过太史署。按制太史令归太常管辖,他顺道在门口驻足,想看看这般天象之下,掌管天文历法的太史署是如何应对的。
不料,只是往门内瞥了一眼,所见景象便让他眉头紧锁。
不出所料,里面早已乱作一团。官吏们抱着卷宗奔走呼号,观测仪器的、记录数据的、争吵不休的,竟无一人能给出个确切的说法。
太常卿摇了摇头,放下轿帘,心中的不安又深了几分。
自三年前郭北那场说不清道不明的祸事之后,这太史署就好像被无形的诅咒缠上了。
三年来,太史令这位置仿佛被上苍诅咒,每年都要莫名其妙折损一两个,眼下这位也已缠绵病榻多日。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份诡异的“诅咒”似乎开始向外蔓延。
连前任太常卿都被牵连,硬生生从九卿高位上被弄了下去。不知是诅咒蔓延开来力道不足,还是那位太常家世显赫先祖荫庇,竟成了少数能活着离开此等漩涡的高官。
想到此处,新任太常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仿佛有股阴风钻进了后颈。
不敢再多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加快了脚步,远离这片不祥的建筑群。
“罢了,只要太史署还能维持最基本的运转便好,至于其他……如今这光景,谁又真的在乎呢?”
他在心中自我宽慰,将那莫名的不安强行压下。
太史署中依然有人在履行职责。
黑云之下,望气正在望气。
这并非废话,“望气”乃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官职,隶属于太史令管辖,专司观测云气形态、风向变幻等天象,以预测天气吉凶,为农事、军事乃至朝廷大典提供依据。
他仰着头,脖颈已有些酸涩,目光死死锁住那片黑沉得令人窒息的天幕。
这天气变得太急、太怪,狂风骤起,乌云压城,却偏偏没有一丝水汽降临的征兆,全然不似寻常的春雨前兆。
“不合常理……”他喃喃自语,心中的不安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浓重。站了这么久,莫说雨点,连一丝湿意都感受不到,只有那沉甸甸的令人心慌的压抑。
回头吩咐身后的望气佐:“取《天官书》、《望候云气》来!”
年轻的佐官不敢怠慢,很快抱来几卷沉重的竹简。望气官就着昏暗的天光,手指快速在斑驳的竹简上划过,急切地搜寻着能与眼前异象对应的记载。
突然,手指猛地顿住,停留在一行古朴的篆文之上。凑近细看,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低声念出那行仿佛带着不祥预兆的文字:
“春,无云而雷,有云不雨,皆逆时之气,臣下专恣之象。”
春季本当生发万物,滋养众生。如今云聚风起却无甘霖,此乃阴阳失调之兆,暗示朝中臣子权力失控,或...或君主失德,致上天降灾示警。
又是上天示警?!
这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开。
三年来各地灾异不断,如今连都城天象都显凶兆,这大晋的气数莫非真的......
强压住颤抖的双手,沉声吩咐望气佐:“立即将这份天象记录呈报太史令。”
尽管那位上司已请了病假,但如此凶兆必须按规程上报。或者说,必须有人来共同承担这个责任。
与此同时,另一场危机正在洛水之畔悄然酝酿。
都水监的官员们尚在邙山焦头烂额,又接到密报:洛水出现异常涨落。水位在半个时辰内无故上升三尺,又骤然回落,如此反复,全无规律。
“又是洛水!”
都水令脸色煞白,立即火速呈报宫中。
自三年前那场震惊朝野的洛水之变后,这条贯穿都城的河流就成了朝廷最敏感的神经。此刻异动再现,莫非预示着又一场......
宫城内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传令兵策马狂奔,各署衙灯火通明,压抑的恐慌在朱墙黄瓦间无声蔓延。
就在这片混乱中,许宣终于带着微笑走了进来。
黑云压城,电蛇在云层间游走,雷声如战鼓擂动。
漫步在突然冷清的街道上,看着仓皇收摊的商贩,望着疾驰而过的传令兵,听着远处官署传来的嘈杂人声。
宣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堂堂洛阳,就这?”
想当初初入钱塘时,望着人流还能自然而然地吟出“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这般应景的句子。
如今来到这古都洛阳,自然也早就把应景的诗词都提前备好了。
“洛阳陌上春如绣,洛阳城中人如旧。花落花开无间断,春来春去不相关。”
多好的诗!多妙的意境!
连场景都设想好了:就在这城门口,大庭广众之下,对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装作一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的模样,将这诗句“脱口而出”。
届时,周围必定先是一静,随即惊叹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