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东西!”
御史中丞傅天仇第一个暴怒出声,老脸涨得通红,须发皆张:“安阳乡侯石崇,奢靡无度,僭越礼制,聚敛无厌!如今更疏于防范,致此滔天大祸,惊动圣驾,搅乱京畿!其罪当诛!”
“臣附议!”
“削爵!”
“严惩!”
“以警众人!”
骂声如潮,群情激愤。
朝堂之上只要开团必有人跟,尤其还是一个注定没机会翻身的安阳乡侯,就连贾充都没说话。
然而所有人的那口气都松早了。
就在怒骂声渐歇,众人开始思量如何处置石崇,以及善后时....
殿外,又一名传令兵疾奔而入。
“陛……陛下!”
“经初步查证……金谷园大火,非寻常走水!”
“乃……乃是……天雷击落,正中园中偏院阁楼,引发火灾!”
“雷落之时,赤紫电光撕裂长空!此非人力,实乃……实乃天降雷罚!”
死寂。
众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神从愤怒转为茫然,再从茫然转为……惊恐。
雷罚?
这意味着什么?
“天道无常,唯德是辅。天垂象,见吉凶。”
“刑罚妄加,群阴不附,则阳气胜,故致火灾。”
“上下失和,政令苛暴,则天降灾异以示警。”
难不成金谷园……藏污纳垢已经到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的地步!
如此也就罢了,可麻烦就在金谷园是坐落在洛阳的。
洛阳是什么地方?
是天子脚下,王气汇聚之地!
“天降雷火于帝京,是否寓意朝纲有失,君王失德?”
“金谷之秽,仅是一园乎?洛阳之秽,仅此一处乎?”
大家都是有文化的人,脑子里瞬间过了不知多少该想不该想的东西。
晋帝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他妈的。
朕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不知道吗?!
每日如履薄冰,强撑着一口气,维系着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可你们呢?!
你们这些蠹虫!这些硕鼠!奢靡无度也就罢了,结党营私也就罢了,贪赃枉法也就罢了....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这一夜给予这位帝王的“惊喜”还不够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殿门外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窸窣声。
一名站在殿门附近的内侍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殿外被火光映红的夜空。眼睛骤然睁大,嘴唇哆嗦起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向门外。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原本只是零星飘落的白色絮状物,此刻已变得绵密如织。
鹅毛般的雪片,在宫灯与远处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奇异的光泽,无声无息地覆盖着殿前的汉白玉广场,覆盖着朱红的宫墙,覆盖着盔甲染霜的禁军肩头。
洛阳,下雪了。
不是零星小雪,而是暮春时节,前所未有的一场大雪。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冷,太冷了。
晋帝大步走到殿门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凉瞬间在手心化开,那寒意却直透心底。
“现在……是几月?”他问,声音干涩。
“回陛下,”一名老太监颤声回答,“已是……暮春。”
暮春。
草长莺飞,桃李争妍的时节。
洛阳地处中原,气候温和,此时早已回暖,人们早已换上春衫。
即便偶有倒春寒,也不过是微霜冷雨,何曾有过——何曾有过这样铺天盖地宛若严冬的鹅毛大雪?!
“天人感应……”
“春行冬令,则雪霜不时,必有冤滞。”
“时令反常,寒雪降于阳月,主阴气盛,贤人隐,政教失,天下将有兵革大丧。”
“雪者,阴之凝也,春雪者,冤气凝而不散,主国有大狱,或有奇冤难雪。”
上一次中原腹地出现如此反常的“暮春大雪”,史书记载依稀要追溯到……东汉末年,桓灵之世,黄巾将起之时。
难道……
难道这勉强维持的“海晏河清”的脆弱假象,终于……要维持不住了吗?
晋帝感到一阵眩晕,喉头一甜,扶住冰冷的门框,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读过史书,深知“天象示警”在朝野间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白天到来后,这洛阳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市井坊间,流言将以雪片十倍百倍的速度汇聚。那些潜藏在暗处一直等待时机的势力会蜂拥而至,借题发挥。
还有……白莲教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妖人,会放过这样绝佳的“天赐良机”吗?
大晋的江山,从今年开春以来就乱的不得了,早已显露出乱世将起的颓势。
如今,一夜之间,天火焚园,春雪降灾。
这不是雪上加霜?
“有劳国师,亲赴金谷园火场一趟。”
普渡慈航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微微一闪,它也有些麻啊。
能在洛阳城这人道气运最为鼎盛的核心之地,搞出天雷击顶这种大场面的……绝非凡俗手段。
然而皇命难违。更何况身为大晋国师,享皇室供奉,受人道气运庇护,还是有那么几分底气的。
当普渡慈航抵达金谷园时,这场诡异的大雪已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