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张太史令的目光,落在那枚私印上时,脸上的震惊之色已经不再是“非同一般”可以形容,几乎达到了惊骇的程度。
很明显,于公虽然在圣父面前因为种种窘境,逼格似乎有所下降。
但在这等老派朝臣,传统士大夫的认知体系中,还是上个版本或者说当前主流认知版本里威震九州、名动天下的顶级流量!
是那种出门都可能引发士子围观、百姓欢呼、甚至真有狂热之人激动到晕厥的存在!
这样一位人物的私印,竟然出现在一个年轻学子手中,作为其“背景”的背书之一……这分量,厉害了。
然而,许宣敏锐地察觉到,张太史令在最初的极度震惊之后,脸色并未完全转向信服或敬畏,反而微妙地滑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表情里,似乎掺杂了一丝……不忿?讥诮?甚至是某种陈年旧怨被勾起的郁气?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猛然想起当初离开钱塘时,老头子在耳边的反复叮嘱“到了洛阳,少提老夫名号!”,再联想到在洛阳听到的关于当年各种“事迹”的流传……
“不会是……”
果然,张太史令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于定国啊~~~~好大的威风。”
“他在钱塘……还那么喜欢打人吗?”
“这种人居然也能当觐天书院的山长?”
“是要改成觐天拳馆嘛。”
好吧,这语气已经不是“微妙”了,而是明显偏负面,带着个人情绪的那种。
不过有趣的是,在流露出这种负面情绪的同时,张太史令整个人的状态反而松弛了下来,先前那种高度的警惕和猜疑,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了不少。
于公的招牌,不论是在“正义”“混乱”还是“邪恶”阵营,辨识度和“信用度”都是相当可以的。
而更让许宣意想不到的是,张大人似乎被这枚私印彻底激活了某种尘封的“活力”。
外表还是那副快七十岁的枯槁模样,但眼神里那麻木死气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他真实年龄的“鲜活”情绪。
甚至还有兴致,分享一下当年的恩怨。
将死之人是这样的,很多事情都看开了,以前难以启齿的事情都可以随便说,甚至还能到处说了。
“……都是年轻时候的事情了。”
“于定国那老匹夫当年曾经游学至南阳,听闻我家藏有先祖的一些手稿和天文图谱便上门来借阅,说是要‘观摩宇宙运转之理’,以求心念通玄。”
“那老匹夫确实天赋异禀,而且总能提出一些匪夷所思却又隐隐切中要害的问题。观星不为占卜吉凶,不为推算历法,竟真是为了理解那‘力’与‘势’在天地间的流转。”
“然而,看完之后却对我张家世代钻研的‘天地命理’、‘天人感应’之说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牵强附会,束缚人心的玩意儿。”
“说星辰运转自有其‘数’与‘力’,与人世兴衰何干?将人事强行与天象挂钩,不过是野心家蛊惑人心的工具。”
许宣惊讶,于公年轻时可真虎啊。
剑指天人感应学说,岂不是就是剑指董仲舒为儒家开辟的权力之路?
“我当时年轻气盛又是家学渊源,哪里听得进这种‘离经叛道’之言?便上前与他辩论。”
“结果……辩论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就听得不耐烦了,说我‘只会读死书,被故纸堆蒙了眼,不见真正的天地与人心’……”
许宣听到这里,心中默默点头。
可以理解,于老头那脾气能听一炷香才发火,已经算是有耐心了,估计是看在张家藏书的份上。
然后,张太史令接下来的话,让许宣的表情瞬间凝固。
“……然后,他就揍了我一顿。”
许宣:也能理解,老头谁都敢打,就是上门打人有些许过分。
“我当时……不到十岁。”
许宣:……这个……难以理解。
张太史令叹了口气,眼神复杂:“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他打得对。”
许宣挑眉:他有病,你也有病?
“那个时候的我,确实只是沉迷于天体运转的奥妙与那些宏大的‘道理’之中,眼中只有星辰轨迹、阴阳消长,对于真实的人间烟火、人心冷暖、疾苦悲欢,几乎一无所知,也漠不关心。”
“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或许在术算推演上没有问题,但失了人性。”
许宣这次真正理解了:该打。
这让他想起了某些现象:被严格规训过的“脱产者”在幼年时期,很容易产生一种天真或者说冷酷的想法。
认为只要万事万物都遵循某种完美的“规则”,世界就不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