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墓碑前坐下,从腰间解下那个皮制酒囊,拧开盖子,倒了一些在墓前。
“这是霜语领酿的浆果酒。”
他有些落寞地说道:
“记得你最喜欢喝甜的东西,我今天……带来让你尝尝。”
说着,他自己又喝了一口。
“艾琳娜已经长这么高了。”
伊戈尔比了个高度,唇角微微弯起:
“她长得很像你,眼睛像,笑起来也像。”
“她很聪明,很可爱,现在都会顶嘴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艾尔老师对她很好,阿什琳……阿什琳对她也很好。”
“一晃眼,都过去十年了……这十年发生了好多好多事,不知不觉间,总感觉很多记忆都记不清了。”
“但我,没忘记我的承诺……”
伊戈尔顿了顿,仰头又喝了一口:
“我答应过你,要好好照顾女儿,我做到了。”
“我答应过你,要成为真正的骑士,我做到了。”
“我答应过你,要给你报仇,我……今天也做到了。”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却越来越低:
“可是……”
伊戈尔没能说下去。
他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久,许久……
夕阳开始西斜,将整片山坡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阿什琳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蹲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冰,很凉。
阿什琳的手却很热。
温暖的,像是一团火。
伊戈尔微微僵了僵。
但并没有躲开。
莱纳斯也走了过来,在他身后站定。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伊戈尔。”
伊戈尔没有动。
莱纳斯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我父亲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伊戈尔依然没有动。
莱纳斯则继续道:
“他说,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里。过去是枷锁,可以锁住仇敌,但也能锁住自己。”
他顿了顿:
“你妻子的仇,已经报了。你那些伙伴的仇,也已经报了。”
“接下来……该向前看了。”
伊戈尔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你……想说些什么?”
莱纳斯叹了口气。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片,递到伊戈尔面前:
“还记得那个关押你妻子的别苑吗?”
“子爵夫人安排佣兵伪装绑匪,劫持你妻子之后,关押她的那个别苑。”
伊戈尔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当然记得那个别苑。
当年子爵夫人安排佣兵伪装成劫匪袭击了他的妻女,他的妻子将艾琳娜藏了起来,自己却被抓住,被关在了那个别苑。
后来他带着伙伴们去那里救她,结果中了埋伏。
而他见到妻子时,妻子已经成了一具靠着墙边,死不瞑目的尸体。
伊戈尔没有说话。
但他握着酒囊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莱纳斯则继续道:
“我控制乌木泽之后,搜索威尔顿的去向时,路过了那个别苑。那地方早就废弃了,没什么人去。”
“在搜那个关押过你妻子的房间时,我意外在房间外的女仆室中找到了一封信……唔,姑且称之为信吧。”
说到这里,他看着伊戈尔,目光复杂:
“我想……或许是你妻子留下的,她或许想托当时别苑的女仆在事后送给你,但可惜……我记得那些女仆也都被灭口了。”
伊戈尔猛地抬起头。
他盯着莱纳斯手中的那块布片,眼睛死死地盯着,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莱纳斯将布片又往前递了递:
“这信是用血写的。时间太久,早看不见了。如果不是为了追踪威尔顿,我用显像魔法照过那间屋子,恐怕也发现不了。”
“我想……在你报仇之后,交给你最合适。”
伊戈尔的手缓缓抬起。
他接过那块布片,低头看去。
显像魔法的力量还未完全消散,那些原本消失的血迹,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显出了字迹。
那是他熟悉的字迹。
是他一笔一划,教会妻子的字。
“伊戈尔:”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能和你相识,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那些日子,虽然短暂,但我每一天都很快乐,很幸福。”
“伊戈尔,答应我,不要为我报仇。不要为了我去冒险,不要为了我去拼命。”
“那些人……他们不值得你赔上性命。”
“这个世界很大,很大。你以前跟我说过,你想去看看北地的冰原,想去看看南方的帝国,想去看看那些只在游吟诗人歌谣里出现过的地方……”
“去吧,带着我们的女儿,去吧。”
“去看看那些从未见过的风景,去看看那个更加广阔的世界。”
“人生很漫长,你很优秀,也很善良,一定能够再找到一个爱你的人,一个爱艾琳娜的人,一个……你爱的人。”
“忘记我,忘记仇恨,好好地活下去。”
“去追逐自己的梦想,然后……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吧。”
“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艾拉”
伊戈尔看着那些字,整个人宛若雕塑。
夕阳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却照不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
他的手在颤抖,身体也在颤抖。
渐渐地,他的腰弯了下来,像一座山终于承受不住千钧的重量一般,轰然崩塌。
他将脸埋在双掌中,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那呜咽很低很低,像是野兽受伤时的低吼。
而后……化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