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蒲公英在晚风中摇曳,金黄色的花朵被夕阳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伊戈尔不知自己在那座墓碑前坐了多久。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喝酒,一直在说话,说那些藏在心里十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说到最后,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对墓碑说,还是在对风说。
酒囊里的浆果酒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他仰起头,想要再喝一口,却只倒出几滴酒液,落在干裂的嘴唇上。
“没了……”
他喃喃着,将空酒囊扔在一旁,伸手去摸腰间,那里本该还有一袋酒的。
但他的手摸了个空。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座没有名字的墓碑,看着墓碑前那片被酒液浸湿的土地,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遥远,那么模糊。
天在转,地在转,那些金黄色的蒲公英也在转。
“艾拉……”
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声,只有蒲公英摇曳的声音,只有远处森林里归鸟的鸣叫。
然后,他感到有人扶住了他的手臂。
那手很温暖,带着熟悉的温度。
“该回去了。”
那个声音轻轻地说。
伊戈尔抬起头,看到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在夕阳的光晕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碧绿色的,像是北地盛夏的湖水,温柔地映着他的影子。
“艾拉……”
他喊出那个名字。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微微颤了颤。
但那个人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伊戈尔觉得自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上。
但他没有摔倒,因为那双温暖的手一直扶着他,稳稳地,一刻也没有松开。
后来的事,他就记不清了。
只记得耳边一直有一个声音,轻轻地、温柔地说着什么。
说的什么,他听不清。
但那声音让他觉得很安心。
非常安心。
就像很多年前,每次他出完任务回来,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时,总会有一双手替他盖好被子,总会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
“睡吧,好好睡一觉。”
那个声音,也是这样的温柔。
……
城堡的客房里,阿什琳将伊戈尔轻轻放在床上。
他已经彻底醉了过去,眉头却还紧紧皱着,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却能看出是某个名字的口型。
阿什琳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烛火在床头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张脸比平日柔和了许多,没有领主该有的威严,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某种说不清的脆弱。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那纤细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停在他脸颊上方不到三厘米的地方。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触到他的脸。
就能触到那张她夜晚偷偷看了无数次,却从来不敢认真去看的脸。
阿什琳的指尖动了动。
然后,停住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准备将手收回来。
但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阿什琳微微一颤。
床上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此刻迷离着,带着浓重的酒气,却直直地看着她。
“别走……”
他说。
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脆弱。
阿什琳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想抽回手,却发现他握得很紧,紧得像是怕她一松手就会消失。
片刻后,阿什琳叹了口气。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我不走……”
伊戈尔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满足,带着眷恋,还有一点点傻气。
他抬起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触上她的脸颊。
小心翼翼地,在她脸上摩挲着。
“别走……”
他喃喃着,目光迷离。
阿什琳闭上了眼睛。
她感到有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他握着她手腕的手上。
“嗯……我在呢。”
她轻声说道。
……
伊戈尔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见到了艾拉。
她还是那副模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站在门口,踮着脚尖往远处看。
看到他回来,她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温暖得像是北地难得一见的阳光。
“伊戈尔!”
她喊着他的名字,朝他跑来。
他也跑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那怀抱那么真实,那么温暖,让他几乎想要永远沉溺其中。
“艾拉……对不起……”
伊戈尔喃喃着,一遍又一遍。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但渐渐地,伊戈尔却发现有什么不对。
怀里的人,发丝的颜色似乎变了。
那本该是淡金色的长发,不知何时变成了深棕色。
他抬起头,那张脸也变了。
那不是艾拉。
那是阿什琳。
她看着他,那双碧绿的眼眸里噙满了泪水,却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对方眼中的泪水,伊戈尔只觉得整个心脏都在抽搐,都在心疼。
“阿什琳……”
他忍不住喊出这个名字。
然后,他看到那双眼睛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她哭了。
却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朝远处走去……
伊戈尔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某种东西揪住了一样。
他想追,却发现自己无法移动。
他想喊,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阿什琳——!”
他在心中大喊:
“别走——!”
……
“别走——!”
伊戈尔大喊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外刺进来,晃得他眼前一片雪白。
他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厉害,额头上全是冷汗。
“哟,你醒了。”
一道熟悉的清冷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伊戈尔浑身一震,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艾……艾尔老师?!”
他在心里惊呼。
艾薇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嗯,我在呢。”
“怎么,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喊老师?我还以为你要喊阿什琳的名字呢。”
伊戈尔愣了好几秒,才渐渐从梦境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衣物整齐,装备也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边。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升到了天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