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原本剑拔弩张、随时准备掀桌子的扯皮会议,硬生生被许琛轻飘飘的一句话带偏了航向。
会议的后半程,基调全变了。什么风冷水冷之争,什么大爷大妈的维权横幅,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那块挂在墙上的白板被拉到了会议桌正中央,几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挽起袖子,手里的白板笔在上面划出刺耳的摩擦音。
粉笔灰在排气扇带起的微风里打着旋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老派知识分子遇到硬核学术命题时的狂热。
数据被一项项拆解出来。
总算力:620 PFLOPS。
这是一头吞噬电能的性能巨兽,对应的功耗高达310兆瓦。要压住这股足以把湖水煮沸的庞大热能,地下水库的规模绝不能含糊。
“根据热传导效率折算,”那位年轻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笔尖在白板上重重敲击,“水库的库容底线,必须达到318857立方米。为了留出安全冗余,咱们直接按32万立方米来做规划。”
32万立方米。
这个体量意味着要在天讯园区的地底下,硬生生掏出一个占地面积接近四公顷的庞大空间。
雷建明手下的几个土建工程师凑在一起,键盘敲得劈啪作响,很快拉出了一张粗略的造价单。土石方挖掘、高强度防水防渗漏涂层、承重骨架,外加配套的引水渠和深水泵组。
工程造价的底线,卡在4.46亿元。
算盘打到这里,江大这帮专家的思路彻底打开了,开始往里面塞各种奇思妙想。
“既然要引水,人工湖和地下水库之间天然存在几十米的地势落差。”一位研究水利工程的老专家摸着下巴稀疏的胡茬,提出了一个极具建设性的提议,“白白浪费这股重力势能太可惜了。我们在引水管道的末端,加装一套小型的水轮发电机组。冷却水往下冲的时候顺带把电发了,这笔电能直接反哺算力中心的内部照明和新风系统,能帮你们天讯省下一大笔外购电费。”
这还不算完。
既然是全地下工程,天然具备极高的物理保密属性。信息院自动化专业的教授当场拍板,可以给这套地下设施量身定做一套无人监测系统。
“算力中心正式运行后,地下区域实行全封闭管理,平时连个保洁都不用进。”教授描绘的蓝图极具画面感,“所有的数据流、温控指标、硬件健康度,全部通过传感器实时传输到地上的监控大厅。真遇到硬件宕机需要物理维修,技术人员穿好无尘服,刷权限坐专用直梯,直接降入独立的检查舱。”
雷建明听得直拍大腿。
这哪是建个机房,这套方案拿出去,直接说是科幻电影里的地下堡垒都有人信。科技感直接拉满,天讯的公关部甚至能拿这个噱头去各大媒体上狠狠刷一波存在感。
满打满算核算下来,把这些杂七杂八的附加功能全包进去,天讯需要额外追加的预算,连七个亿都没到。
七个亿,换来一个免除后顾之忧、技术规格领先同行至少三年的科幻级算力中心。
雷建明连向总部请示的电话都没打,当场就拍着胸脯应承了下来。
中场休息的空档,雷建明拉着许琛到走廊尽头的通风口透气。
这位天讯的技术部部长,常年对着电脑屏幕熬出来的灰败脸色,此刻透着一股病态的红润。他没抽烟,只是双手撑着栏杆,看着楼下偶尔走过的大学生,嘴里念念有词。
他在算一笔商业账。
七个亿的额外开销听着唬人,但这笔钱砸下去,激起的水花却远超常人想象。
只要这座深埋地下的算力中心竣工点亮,天讯游戏版图里最大的成本黑洞——众多老游戏云端化推流费用,就能彻底实现内部消化。
左口袋掏钱进右口袋,省下来的真金白银,全都是财报上实打实的净利润。
这就是做内容的底气。
如果天讯只是个单纯倒卖算力、搞公有云租赁的二道贩子,面对这种动辄几十亿的重资产基建,光是折旧费和运维开销就能把利润空间榨干。那种苦哈哈的模式,投资回收期拉长到六到八年都是常态。
但天讯手里捏着游戏版权。
只要有一款游戏能在市场上掀起风暴,这头算力巨兽就能全天候满负荷运转,把那些庞大的计算需求转化为源源不断的现金流。两到三年,连本带利全能收回来。
“许总,我今天算是彻底想明白了。”雷建明转过头,眼底闪烁着商人的精明,“这算力中心,还真是门稳赚不赔的好生意。”
只要第一座地下堡垒跑通了盈利模型,两三年后,带着这套成熟的图纸和运营经验,去北方或者西南的数据节点再复制几个,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到那时,天讯掌握的就不再仅仅是游戏分发渠道,而是整个国内互联网底层的算力霸权。
会议在一种极其融洽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天讯拿到了完美的替代方案,不用再打人工湖的主意;江南大学信息院接下了这单油水丰厚的技术支持和运维费用,连带着好几个重点实验室的课题经费都有了着落。
皆大欢喜。
许琛把那本厚厚的方案书塞进双肩包,拉上拉链,准备脚底抹油开溜。这大半天的脑力劳动,耗费了他不少精力,他现在只想回大学城那家常去的面馆,对付一碗加肉的牛肉面。
还没等他走出会议室的大门,后脖颈的衣领就被一股力道拽住了。
郑展鹏端着那个标志性的紫砂茶杯,慢悠悠地挡在了门口。老狐狸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看着许琛的眼神,透着一股资本家看优质劳动力的慈祥。
“急什么,正事还没聊完呢。”郑展鹏松开手,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坐下,咱们谈谈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许琛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护在胸前:“郑院长,方案都敲定了,天讯的钱也到位了,剩下的就是你们画图纸、他们打地基的事儿。我一个学生,留下来能帮什么忙?总不能让我去工地搬砖吧?”
郑展鹏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开口:“搬砖倒不至于。不过,这个地下水库的方案是你提出来的,你得负责到底。学校和天讯商量了一下,决定由你来牵头,组建一个第三方进度监查组。”
“什么叫做我来组建第三方进度监查组?”
许琛瞪大了眼睛,一脸无辜地拔高了音量,“郑院长,您讲讲道理。我可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手里还捏着天讯的股份,四舍五入算是个甲方。您让我一个甲方,来当第三方监工?这又当裁判又当运动员的,合适么?”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哪有自己监督自己的规矩?
“怎么不合适?你也代表学校啊。”郑展鹏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句话就把许琛的退路堵了个严实。
老狐狸把茶杯放在桌上,语重心长地开始讲道理:“你不会以为,学院里那些带着博士生搞科研、天天泡在实验室里的教授,有时间去工地吃灰、天天盯着工程进度吧?他们能在关键的技术节点上提供支持,把控一下质量,就已经算是尽职尽责了。其余那些繁杂的对接工作,学院是不好出面做太多的。”
许琛张了张嘴,试图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
隐藏在这个逻辑之下的道理其实是,天讯也不会让外人插手自己的项目具体实施。
“而且,这可是五十亿的校企合作大项目。”
郑展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学校方面必须实时掌握进度和建设情况。你根本不知道,这种级别的大工程,背后的档案材料、合规审查、资金拨付流程,比前线施工建设还要繁琐。”
郑展鹏身子前倾,盯着许琛的眼睛:“你既懂天讯的商业逻辑,又能代表江大的利益。由你组建这个监查组,居中协调,两边都能放心。这活儿,除了你,没人接得住。”
许琛只觉得后槽牙隐隐作痛。
他本以为自己抛出一个地下水库的点子,就能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谁能想到,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给自己挖了个深不见底的坑。
组建监查组?这意味着他要在接下来的大半年里,周旋于天讯的施工队、江大的技术大拿,以及无数繁文缛节的审批表格之间。
这哪是监工,这分明是个高级背锅侠外加居委会调解员。
麻烦,才刚刚开始。
离开信息学院的办公楼,初春的冷风迎面吹来,夹杂着泥土和尚未褪去寒意的湿气。
许琛拉紧了黑色冲锋衣的领口,顺着青石板路往下走。
他这会儿满肚子邪火,后槽牙都在隐隐作痛。
郑展鹏那老狐狸,一套连招打得滴水不漏,硬生生把一个烫手山芋塞进了他怀里。
回过头细琢磨,老郑其实也是被逼无奈。
五十亿的算力中心,听起来是个校企合作的超级大盘子。
江大名义上是提供技术支持的合作方,地位超然。
但实际上,在天讯这种日进斗金的商业巨兽面前,顶尖高校的牌子根本硬气不起来。
学校只有建议权。
想要天讯乖乖配合,交出施工进度、地下水库的合规审查、资金拨付的档案材料。
全看雷建明那帮人给不给面子。
天讯如果不配合,江大这边连个能去工地现场查账的人都派不出去。
资本的体量摆在那里,没谁会在真金白银面前讲什么学术情怀。
理解归理解,这活儿落到自己头上,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去监督天讯?
他手里握着天讯游戏事业部的股份,算得上半个老板。
跑去工地上指手画脚,天讯底下的项目经理会怎么想?
两头不讨好,纯纯的得罪人。
许琛一边在脑子里复盘这破差事,一边顺着林荫道往东区食堂的方向走。
早上的会开得太费脑子,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许琛!”
背后冷不丁传来一声招呼,嗓门极大,透着股极其熟悉的热络劲儿。
许琛停下脚步,转过头。
罗彬穿着件显眼的蓝色卫衣,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旁边还跟着穿着旧夹克、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的陈畅。
算起来,许琛和这两位室友有大半个学期没怎么正经碰过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