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人潮像退去的汐水,迅速从会议室里散去。
那些刚才还言辞犀利的金融精英们,此刻又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模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从未发生过。
项目总监刘建国走在最前面,几个部门经理簇拥在他身边,像众星捧月。他路过路娴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表情恰到好处。
“路总监,”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请示的意味,“关于那个‘共享经济’的项目,您看……”
路娴面无表情地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搁置。”
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刘建国的脸上,那丝温和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一些,他微微躬身,点了点头。
“好的,我明白了。”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带着他那群心领神会的手下,转身离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默契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许琛坐在原地,看着刘建国那看似恭敬,实则滴水不漏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屁股决定脑袋。
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
刘建国这只老狐狸,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让这个项目通过。他甚至乐于看到路娴亲手毙掉这个项目。
这样一来,既规避了自己可能承担的风险,又向所有人,包括路远山在内,展示了这位“大小姐”的“稳健”与“理智”。
一箭双雕,玩得漂亮。
很快,巨大的会议室里,就只剩下了许琛和路娴两个人。
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嗡嗡”作响,吹出的冷风让空气里那股子属于精英阶层的昂贵香水味,显得更加清冷。
路娴没有立刻起身。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那块已经熄灭的巨大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飒爽和倔强的侧脸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疲惫。
许琛也没催她,就那么陪着她坐着。
他知道,刚才那个“搁置”的决定,对路娴来说,同样是一种煎熬。
她大概也没指望许琛直接就在会议上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想法来。她自己都没提——不成熟的念头,是绝不能摆在台面上的,那只会徒增笑柄,并且迅速降低自己的权威。
在商场上,谨言慎行,是每一个决策者都必须做到的基本功。
过了许久,路娴才像是终于从某种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走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
回到那间堆满了文件的顶层办公室,路娴将手里的电脑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许琛,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城市天际线。
她没再卖关子,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的问题。
“你怎么看?”
许琛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在脑子里,将刚才那个年轻创始人的演讲,以及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反应,又重新过了一遍。
他琢磨了一下说辞,才缓缓开口。
“项目方案过于理想化,而且,步子铺得太大,很容易暴死。”
这个评价,很中肯,也很客观。
几乎和蔚蓝投资那帮分析师给出的结论,一模一样。
然而,这显然不是路娴想要的答案。
她转过身,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脆弱。
“难道……这个项目,真的就不行吗?”
评估团队的报告,刘建国那帮人的态度,现在,就连她最信任的许琛,都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路娴那颗原本还因为那个疯狂构想而隐隐发烫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那点不合时宜的兴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看着她那副自我怀疑的样子,许琛却笑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这么快下结论。
“我可没说这个项目不行。”
许琛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
“对方想要一口吃成个胖子,这当然不合适。”
“你看,”
许琛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他那份计划书里,关于如何利用大数据建立信用体系,如何通过押金和会员费来实现前期现金流,这些东西做得都很完善。但是,他整个商业逻辑的底层,是建立在一个极其脆弱的假设上的。”
“他默认,只要我把共享的物品,比如汽车,比如电动车,铺到城市的各个角落,就一定会有人来租用。”
许琛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这当然不可能成立。”
路娴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她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的东西,快步走到许琛面前,那双漂亮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他。
她思索着许琛话里的深层含义,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你是说……共享经济这个概念没问题,但是,他选择共享的‘内容’,有问题?”
“没错。”
许琛打了个响指,脸上露出了“孺子可教”的笑容。
“刘总监他们提出的那个实体资产投入过重的问题,就是这个项目的核心雷点。你想想,让我们自己区投入几万辆单车,几千辆汽车,光是前期的采购和铺设成本,就是个天文数字。更别提后期的维护、折旧和损耗了。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初创公司能玩得转的重资产模式。”
“但是,”许琛话锋一转,“这也不代表,他整个计划里,就没有可取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块巨大的白板前,随手拿起一支马克笔,在光洁的板面上,写下了三个字。
“轻资产。”
“你看,”许琛转过身,笔尖在白板上轻轻敲击着,“共享经济的本质,是盘活社会上的闲置资源,提高利用效率。那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自己去‘创造’这些资源呢?”
“比如,共享出行。”
他在白板上画下了一辆小汽车的简笔画。
“城市里有几百万辆私家车,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停着。我们完全可以搭建一个平台,让那些有闲置车辆和时间的车主,登记注册,在上下班的路上,顺便接一两个同路的订单。车,是车主自己的。油钱,也是车主自己加的。我们平台需要做的,只是信息匹配和交易担保。”
“再比如,代驾服务。”
他又画下了一个穿着代驾马甲的小人。
“这也是典型的共享经济。我们把那些有驾驶技能,但没有车的人的‘劳动力’,和那些喝了酒,不能开车的人的‘需求’,连接在了一起。我们转换的,是技能,是服务。”
“还有这个。”
许琛的笔尖,最终落在了他画下的一个方块上,方块里,画着一个闪电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