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考虑到他是个工匠,基础见识必然不弱。
要知道,若是没有一定的见识和认知做支撑,许多人连反抗都做不到。
“先不用急着咒骂,我不是本地人。”
“跟我聊聊,你因为什么产生的冲突?”罗德开口问道。
他语气平静且从容。
老话说得好,别人生气我不气。
木匠没有回答,而是倔强地扭过头去。
典狱官挠了挠头,看向旁边的卡瑞斯学士。
老学士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本薄册子。
大概是囚犯花名册之类的。
他吮了吮手指翻了页,然后回答道:
“回男爵阁下。”
“记录上写的是…莱尔,银沙工坊的木匠,服务于码头木材场。”
“因为跟管事霍克发生口角,进而动手致霍克轻伤。”
“霍克管事不愿调解,故莱尔判入地牢。”
典型的管事和工匠的矛盾。
这是工匠反抗后遭到报复的典型事例。
“他的家人呢?”罗德又问。
“记录上他是独自一人,曾带过四个学徒。”卡瑞斯学士回答。
罗德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在莱尔身上。
“莱尔,你想离开这里吗?”
莱尔口中的咒骂早已停下。
从典狱官和老学士的态度上,他已看出眼前这位不知名的年轻贵胄似乎来历不凡。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离开?去哪里?”
“等着被霍克弄死吗?”
“还是做狩猎场逃窜的羔羊?”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和绝望。
来到这里后的一个多月,他见证了许多黑暗之事。
“离开银沙城,去我的领地黑滩镇。”
“那里需要手艺好的木匠。”
“你过去的事,在黑滩镇一笔勾销。”
“只要你诚心效忠于我,你会得到一个自由民的身份,凭手艺吃饭,住有炉火的屋子,而且我保证你能吃得饱饭。”
“没有人会因为你和银沙城管事的旧怨来找你的麻烦。”
“而且在黑滩镇,我们设有小法庭和治安处,绝不会稀里糊涂地判罚。”
罗德这番话让老学士和典狱官都有些尴尬。
这几乎是公然在鄙视银沙城的治安体系了。
不过罗德对此有恃无恐。
三个月河东,三个月河西,莫欺黑滩穷!
况且现在黑滩镇可是跟穷和弱一点儿都不搭边。
莱尔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望向罗德,试图从这位年轻贵族的脸上找出戏弄或欺诈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静的认真。
他又看了看那位拿着册子的老学士,就连平时嚣张跋扈,动不动就挥鞭子的典狱官也变得唯唯诺诺。
直觉告诉他这不是玩笑。
“为什么?”他声音颤抖。
“我只是个惹了事的木匠……”
“因为我需要人手。”罗德淡淡地说,没有提及天赋的事情。
“黑滩镇看重有本事的人,恰好我也愿意给你一次机会,就是这么简单。”
“而你只需要回答,愿不愿意即可。”
莱尔低下头,双手攥着自己破烂的裤腿。
几秒钟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点光亮重新燃烧了起来。
它甚至要比之前更加明亮。
“我愿意追随您,老爷,只要给我工具和木头,我能做出最好的东西,我愿意去黑滩镇!”
“很好。”
罗德示意典狱官。
“打开牢门。”
“这个人,我要带走。”
“赎买的费用,稍后我的文书会与子爵大人的管事进行结算。”
典狱官哪敢说个不字。
他连忙找出钥匙打开牢门。生锈的铁锁和木栅栏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莱尔踉跄着站起来,腿脚因为久坐和缺乏活动而有些发软。
但他努力站稳,走出了那个困了他一个多月的狭小囚笼。
站在过道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尽管这里的空气依旧污浊,但对他来说已然不同了。
罗德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小地图。
都说这里的人说话又好听,个个都是人才,看来名不虚传。
他居然看到了一位精神力特异者。
虽然不是天赋者但也算是一位人才。
“那个隔间里关的是什么人?”
罗德指着深处问道。
典狱官顺着方向看去,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哦,那里啊…关的是个诈骗犯。”
“年迈且不经打的怪人。”
“自称是什么观星者,疯疯癫癫的。”
“总是说些听不懂的胡话。”
“好像是流浪来到银沙城,来到子爵城堡前大声喊着‘海的影子在陆地上爬’。”
“然后被巡逻队当成疯子抓起来的。”
“如今关了一阵子,也没人管他。”
观星者……疯子?
罗德心中微动。
在这个世界,某些看似疯癫的言语,未必没有其依据。
而且在小地图中,罗德能明确地看得出他有精神力方面的特异之处。
甚至以罗德自身的精神力感知都能隐约地察觉到这一点。
“还有那边。”
罗德又指向另外两个标记点所在的牢房。
“那两个人,又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卡瑞斯学士赶紧查阅册子,片刻后回答。
“一个叫雷斯,是个年轻的渔夫,因为偷偷捕捞了子爵大人划定的贵族渔区的鱼,被抓获。”
“另一个不知姓名,是个年轻的毁容哑女,原先是一位洗衣妇,被指控偷了主人家的几块旧布料。”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罪名。
在这套严苛而随意的治理体系下,足以让人沦为阶下囚,甚至直接耗尽生命。
在小地图中,前者具备成为施法者的潜质。
至于具体的元素感应类别的天赋还需要后续进行测试。
至于后者,连罗德也有些疑惑。
“典狱官,这几个人,我一起带走。”
“你去准备他们的文书,该办的手续,该付的赎金,我的文书会一并处理。”
典狱官彻底愣住了,连卡瑞斯学士也惊讶地看向罗德。
难道黑滩镇已经缺人到连疯子和轻罪犯都要接收的地步了吗?
尽管满心疑惑,但典狱官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哈腰。
“是,是,男爵大人,我这就去办,马上就让人把他们带出来!”
罗德不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等待。菲利普和帕维尔一左一右站着,如同沉默的守护神。
地牢深处传来开锁和拖动脚步的声音。
当然还少不了典狱官不耐烦的呵斥。
过了一会儿,典狱官就带着另外三个人回来了。
那个观星者是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干瘦老头。
他眼神看起来有些涣散,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
“潮汐的刻度错了……影子在延伸……”
但他被典狱官一推,也就踉跄地往前走。
年轻的渔夫雷斯,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和惊惶,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围。
哑女则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罗德的目光重点在哑女身上徘徊。
因为在靠近之后他发现哑女身周居然在自动排斥元素魔力。
就连得到了冰封王座施法权柄的罗德都感到微微不适。
就好像自己的魔法无法对她产生效果似的……
加上莱尔,一共四人全都站在罗德面前。
他们衣衫破烂,面黄肌瘦,身上散发着地牢特有的臭味。
眼神中都充满了困惑和恐惧。
罗德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个扫过,最后对典狱官说道:
“人我领走了。”
“后续的事情,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明白!”
“男爵大人请放心!”典狱官连连保证。
罗德转身,朝着来时的甬道走去。
“还能行走的话,就跟上我。”
他没有回头,只是简单地叮嘱道。
菲利普和帕维尔立刻跟上。
莱尔几乎没有犹豫,迈步跟了上去。
那个观星者老头嘴里依旧念叨着,突然一怔,指向罗德的背影。
“天呐,如此明亮璀璨,足以照亮寰宇潮汐的阴影…”
惊叹之后,他也踉跄地迈开脚步跟上。
年轻的渔夫雷斯和哑女看看离开的众人和身后阴森的地牢,也赶紧迈动虚浮的脚步追了上去。
他们踏上向上的台阶,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和绝望被渐渐甩在身后。
越往上走,空气似乎就越清新一些。
尽管这里的空气依旧带着城堡石壁的阴冷和潮气。
走在最后的卡瑞斯学士看着前往罗德的背影,又看看那几个被带出来的囚犯,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年轻男爵的行事,真是每每出人意料。
赎买盐工达米安,挖掘废弃盐池带走盐岩石,现在又亲自来地牢,指名提走了四个看似毫无价值的囚犯…
他到底在图什么?
或者说,他眼中又究竟有着怎样的一个世界?
卡瑞斯学士不知道答案。
走出地牢,重新回到城堡内部相对明亮的走廊时,夕阳的光辉已经从高窗斜射进来。
四人都不约而同地捂住了眼睛。
罗德停下脚步,对卡瑞斯学士微微颔首。
“辛苦学士陪同了。”
“请转告子爵大人,人我先带走了。”
“明日午后,我会准时率领舰队出航,前往指定的临时下锚地跟斥候船汇合,静待最优行动日的到来。”
“是,罗德男爵,我一定转达到位。”
卡瑞斯学士恭敬地行礼。
这位老学士越发坚定了决心,等到退休后,势必要去黑滩镇看看。
罗德点头离去。
他这次银沙城之行,真正的收获此刻才算是刚刚开始。
那些深埋在废池下的宝物,以及在黑暗牢笼中挖掘出的特殊人才。
都将成为他和黑滩镇未来崛起的基础。
至于旁人如何议论,是被信息差的壁垒所蒙蔽,还是低智的揣度,他其实并不在乎。
道路是自己走的。
世界的真相,往往只会对能看到它的人展开。
而他,恰好拥有那样一双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