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潘妮坐在旅舍的房间里,正翻看着这几天手下们陆续整理出的记录,并不断地进行提炼和总结。
这些记录很细碎,也没什么机密可言。
无非是黑滩镇的街道有多干净、工坊的烟囱排列得多规律,还有农人和工人谈起罗德老爷时眼里冒出的光。
老艾德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擦拭着他那柄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内敛锋芒的附魔短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羽毛笔不断划过纸页的书写声。
她用的是就地采购的“新纸”,质量分为好几个档次。
而最高档次的新纸也比羊皮纸便宜多了,书写起来很是舒适。
“艾德温叔叔…”
潘妮没有抬头,她的笔尖停在一个关于工分券回收与再发行流程的疑问记录旁。
“您觉得,他治理这里的核心是什么?”
“我看到了秩序,看到了激励,甚至看到了超越眼下利益的远见。但总觉得还隔着一层我们看不懂的东西。”
老艾德温动作没停,声音平缓地说道。
“小姐,我不懂治理。”
“但我认为罗德男爵所用的治理方式有点接近南部大陆某些自由城邦的理论。”
“只是黑滩镇的核心权力始终没有下放。”
“无论这里变得多么繁荣活跃,权力与所有人的忠诚都集中在罗德男爵自己身上。”
他的话让潘妮若有所思,不由得停下了笔端。
正当潘妮要说话的时候,房间的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巧的敲门声。
老艾德温将短剑收入袖中,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旅舍的掌柜。
那是一位面庞红润、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
本质上也是黑滩镇的吏官,因为这处驿站属于黑滩镇领主的产业,不归属于任何商团。
而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位穿着司库房制服的小吏。
这名小吏神态坦然,并不显得卑微。
“这位小姐,还有管事先生。”
掌柜侧身让出了小吏。
“这位是司库房的文书,他有要事传达。”
小吏闻言上前一步,抚胸行礼,动作格外的标准。
“两位,我奉罗德老爷之命特来邀请。”
“老爷表示,近日商旅往来繁多,黑滩镇的商贸发展,需要广泛采纳建议。”
“听说银星商会见识广博,所以特邀请两位商会主事,于今晚至府邸共进晚餐,以便了解商会对本地营商的观感。”
“不知两位是否有空?”
邀请来得很突然,不过这个理由确实冠冕堂皇。
潘妮与老艾德温交换了一个眼神。
后者微微颔首。
意思是这样邀请合乎礼节。
正好方便他们进一步接触罗德·奥尔德林。
潘妮心念电转,很快就做出决定。
她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承蒙罗德老爷看重,银星商会倍感荣幸。”
潘妮的声音清脆悦耳。
“还请你回禀罗德老爷,我与商会管家艾德温先生一定会准时赴约的。”
小吏再次行礼。
“既然如此,我会即刻回去复命。”
“晚餐定在日落时分,届时会有马车在旅舍外等候。”
“老爷还说了,这只是便饭,请两位不必过于拘礼。”
送走小吏和掌柜,房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潘妮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人群。
“说不准,黑滩镇的情况已经证明了这位小老爷是个聪明人。”
“月河之主的大儿子并不聪慧,看来他的智谋都继承在了小儿子的身上。”
老艾德温沉吟后又补充道。
“我们这几日的活动,不存在越界的可能性,不过咱们关注点确实有跟其他商贾不太一样。”
“若是罗德的心思足够缜密,手下耳目也灵,对领内的掌控力足够强的话,他注意到我们并不奇怪。”
“这种邀请,应该是一种观察。”
“他或许想看看,我们在他面前,会露出什么样的底细。”
“那我们…”
“去,当然要去。”老艾德温眼中闪过不一样的光。
老艾德温从十几年前起就负责内戍。
一直负责照顾着皇子和王女。
在国王的三个子嗣中,他跟潘妮公主最为亲近。
“小姐,这不正是您北行的目的之一吗?”
“晚餐席间,我会尽量少言,由您主导交谈。”
“而且您其实也不必太过忌讳自己的身份,您是王族贵胄,而罗德男爵又是拜伦伯爵之子,王国忠诚的利剑。”
潘妮郑重点头。
她抚摸了一下颈间那枚看起来很普通的银链坠子。
老艾德温知道潘妮并不想联姻嫁人。
她其实也想像一名男性贵族那样拥有一块自由的领地。
只可惜在其他时候,王国陛下或许会考虑她的这个请求。
毕竟王国中不乏贵胄女爵。
但是现在绝无可能。
因为陛下要用自己的孩子,来试图偿还当年的孽债。
……
同一时间,领主府邸的厨房。
此刻整个厨房间都处于热气蒸腾的状态。
菲娜厨娘围着她那条半旧的粗布围裙,眉头紧紧蹙起。
她盯着手边的几张纸质菜谱。
上面写着:“酥炸的外壳,内里柔嫩多汁”“酸甜微辣,口感复合”“海鲜的鲜甜与奶香融合”“看似普通,入口惊艳”等等备注。
这是前几天,罗德顺手刷【烹饪】技艺时,临时传授的厨艺。
菲娜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炖煮的农妇厨娘。
在罗德的点拨和领地日益丰富的物产支持下,她的厨艺可谓突飞猛进。
甚至最近都带出了好几个颇有灵性的小厨娘。
对于今天的晚宴,罗德这次的要求有些特别,他指示菲娜晚宴的量不必大,但要新奇,还得是拿手菜。
“别紧张,菲娜婶子。”
罗德站在厨房门口。
霜烬则好奇地踮脚从他肩后张望,看着那些锅碗瓢盆。
“不是让你做没做过的东西。”
“而是用我们现有的,做得更精细,搭配得更巧妙些。”
“港口今天不是送来了很新鲜的银鳞鱼和贝类吗?”
“是的,老爷,那些海货的个头又大又活蹦乱跳。”
说到食材,菲娜的眼睛泛光了。
“那就好。”
“银鳞鱼可以取最肥美的中段,去皮去骨,切成均匀的薄片,用一点点我们自酿的蒸馏酒搭配碾碎的白胡椒和盐稍稍腌渍。”
“然后,用鸡蛋清和极细的麦粉调成的糊,下到油锅快速炸到表面淡金黄后立刻捞起。”
“这时外皮应该是极其酥脆,一碰就碎,里面的鱼肉刚好断生,嫩得几乎透明。”
菲娜一边听,手指一边在围裙上划动着。
她似乎在模拟罗德描述的操作。
“薄糊,快炸…火候要掐得极准。”
“可酱汁呢?”
“酱汁简单,用我们采摘李子熬的浓酱,再加一点点糖和盐调和,要那种酸甜适中的味道。”
“吃的时候,鱼肉蘸一点酱汁。”
罗德描述着,把自己都说馋了。
菲娜听明白后心里也有数了。
“那贝类呢?”
“大个的扇贝,把肉取出来,黑色的内囊去掉,只留洁白的闭壳肌和橙色的生殖腺。”
“用黄油,在厚底锅里融化,把扇贝肉放进去,两面煎到微微焦黄,散发出浓郁的奶香和坚果香。”
“撒一点点盐和现磨的黑胡椒。”
“出锅前,淋一点点我们蒸馏出的高度酒,点火滋一下,让酒香渗进去,这道菜叫黄油焰贝。”
“这个听起来也很好吃!”菲娜连连点头。
这些操作她都有基础,只是组合和火候要求更高。
罗德不仅报菜名,还报配方。
“再准备一道汤,不要浓汤。”
“用鸡和猪的腿骨头熬煮出清汤,要用纱布过滤得清澈见底。”
“主菜…霜烬喜欢吃牛排和羊排。”
“今天就选择小牛的里脊中最鲜嫩的部分切成厚片,用刀背轻轻捶松,用洋葱汁、大蒜和香料腌一下。”
“然后改用平底锅高温快煎,每面只要煎煮几十秒就行,让中心保持漂亮的粉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