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兴见到您,尊敬的公主殿下。”
罗德行了个很正式的礼仪。
双方再次对视了片刻,忽然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我没想到初次见到国王之花会是在黑滩镇的礁岸边。”
罗德有些哑然失笑。
潘妮本人也微笑着摇了摇头。
旋即,二人突然又止住了笑意,她的目光越过罗德的肩头,望向远处海天相接处那条泛着银辉的海平线。
她用手按着裙摆,直接坐在了礁石平台上。
“陪我聊聊吧,罗德男爵。”
她的声音很是轻柔。
此时的她完全不像是一位公主,更像是一个在长途跋涉后充满倾诉欲望的旅人。
“我不想嫁去冰松谷。”
她的第一句话就让罗德惊到了。
居然是零帧起手?
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反倒是让罗德不太习惯了。
平时他跟那些原住民贵族打交道时常要勾心斗角,确保能不露出任何破绽。
但是王女潘妮竟然上来就玩真心话大冒险。
果然,真诚才是必杀技。
不过此刻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抱怨,也不存在撒娇式的委屈。
只有一种非常平淡的叙述。
“我不想嫁入冰松谷并不是因为埃里克·埃弗雷特私下的种种劣迹,我知道许多年轻的贵族子弟比他还要糟糕。”
“我所抗拒,是因为我很清楚,即便嫁过去其实也改变不了什么。”
说到这里的时候,潘妮缓缓转回了视线,目不转睛地看着罗德。
“父王他认为联姻是维系王国北方稳定的最后一根绳索。”
“可这根绳索,在我看来已经拴不住任何东西了。”
“冰松谷近几年上缴的税赋逐年削减,对皇城的政令阳奉阴违。”
“他们与狼主,也就那位芬恩·卢佩卡尔之间绝对不是真的毫无联系。”
“直觉告诉我,侯爵父子已经做好了待价而沽左右逢源的准备。”
“我嫁过去后,不会成为王族的筹码,只会成为一个人质。”
“一个摆在他们府邸里,用来证明他们暂时还忠诚的漂亮摆设。”
海风吹起她浅金色的发丝。
她没有抬手去拂开,任由头发飘荡起来。
“我来北域,表面是散心,是考察商路。”
“实际上,是在寻找除了联姻之外能稳住北境局势的其他可能性…”
说着,她嘴角就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听起来很可笑吧?”
“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一个本该用来联姻的公主肩上。”
“罗德男爵。”
“你应该从坊间或是某些人戏谑的口吻中听到过一种说法,如今王国就像是一艘到处漏水的大船。”
“国王站在最高的桅杆上,能看到四面八方涌来的海浪,却找不到足够的木板和工匠去修补那一个个吃水线之下漏洞。”
罗德不置可否地抬了抬下巴。
他对潘妮公主的忧愁表示理解。
现在这个节骨眼多说多错,但多听肯定没错。
先不管潘妮公主意欲如何,他都打算先听再说。
随后,她开始讲述一些罗德知道或不知道的事情。
“王国的金库,早就空了。”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空虚,父王为了维持体面和王族直属精锐军团的强势,向南部大陆的一些隐秘银行家借了巨款。”
“利息高得吓人,具体的条例我不清楚,但足以让任何一位贵族感到肉疼。”
“今年王族的税收,有近四成要直接划走用来偿还当季的利息和本金。”
“剩下的,要维持宫廷开销、支付官员薪俸、支撑西域前线的战事……”
“拜伦伯爵维持战线所要的军需每个月都不是个小数目。”
“北域狼主回归的宣言传来后,陛下紧急召集御前会议,想从南域调拨一批物资和资金,结果南域大公罗伊斯·德雷克的回函措辞恭敬,却通篇都在哭穷。”
“最后只象征性地送来了一点粮食和鱼干。”
罗德听到南域后,眼神略有变化。
黑牙岛上那些战船和物资,就代表着南域庞大势力在暗中布局。
他们不一定要揭竿而起,但肯定在积极进行军事准备。
不得不承认,潘妮的讲述补全了他信息情报上的部分短板。
“还有大哥泽维尔,他醉心学术和历史,对权力毫无兴趣。”
“就个人而言这是一件好事,可是站在王国角度上,这就不算什么值得宣扬的优点了。”
“而真正麻烦的是我的另一个哥哥,奥利格。”
“他早年就因不满父亲的某些决定与父亲有了隔阂。”
“后来他离开皇城,在境外拉拢那些失意的贵族次子、破产骑士、流浪法师,组建了次子团。”
“名义上是佣兵团,接受雇佣作战。”
“但实际上,次子团的规模和装备早已超出了一般佣兵团的范畴。”
“其中的骨干很多都来自对王国现状不满的贵胄次子。”
“我的舅舅,也就是特黎瓦辛家族现在的家主一直与二哥保持着隐秘而持续的联合。”
“母亲她夹在中间也很为难。”
“不管他们想做什么,总之,他们不是在帮父王,而是在挖王国的墙角。”
这番话的信息量极大。
关于特黎瓦辛家族,别说是罗德了,哪怕是拜伦老爹恐怕也不知道过于详细的情报。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面面俱到。
不过潘妮·潘德拉贡恰好也算是这些隐秘关系中的一个核心人物。
对罗德而言,这也算是意外的情报来源了。
他默默消化着王女话中透露的诸多信息。
王国的财政濒临崩溃、南域离心离德、北域摇摆观望外加狼主回归。
内部还有皇子与后族势力在蓄养私兵图谋不轨。
拉格纳国王面临的是一个难解的局面。
他试图用女儿的婚姻去粘合北域的裂缝,结合上述信息来分析,确实有些苍白无力了。
“所以…”
听到这里罗德才终于开口。
“公主殿下告诉我这些王国最高层的秘辛,甚至涉及皇室内外的龃龉,是想得到什么?”
“或者说,您希望我做什么?”
“您应该看得出来,黑滩镇当前体量有限。”
“如您所言,难以力挽狂澜。”
他说得很直接。
既然对方打的是真诚牌,那他索性也不搞那些弯弯绕绕的。
想让罗德充大头,那是永远都不可能的。
他不会把正在蓬勃发育的基业放在多方矛盾倾轧的核心之中。
最多从外围大打秋风,然后一步步徐徐图之。
关于眼下格局,前世记忆中早有参考答案。
《明史》卷一百三十六列传第二十四之中。
明太祖朱元璋征求学士朱升对他平定天下战略方针的意见。
朱升答曰:“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虽说任何至理箴言都不能生搬硬套,但低调迅捷的发育加上稳健图谋的策略,确实符合当前状况和罗德的诉求。
在潘妮坦诚相告的前提下,他也不准备继续绕弯子。
短期内当个北域新崛起的流氓小霸王罗德还是有把握的。
但要是跳出去,同时面对东、西、南、北、中的各方势力和各路贵族的压力,哪怕黑滩镇的士兵个个以一敌百也会被打成一团烂泥。
罗德即便再飘,这点儿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潘妮沉默了许久。
海风将她额前的发丝吹得更乱。
她微微摇了摇头,神情显得颇为迷茫。
“我知道您的意思。”她说。
这句话的音量低得几乎被海浪声所淹没。
“我不是来向您下达命令的,也不是来祈求援助的。”
“黑滩镇的变化,我看在眼里。”
“它确实很特别,也很有潜力,但在当前王国所面临的巨浪面前它依然只是一艘脆弱的长舟。”
“我说这些只是莫名觉得应该告诉你。”
“而且我觉得你值得信任。”
“说来很奇怪,自从那天晚餐之后,我就产生了莫名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像是遇到了天生注定契合的伙伴。”
“它很突兀,却又让我无法产生任何质疑的想法!”
“就像是一条定理,烙印在了我的意念中!”
这个理由听起来确实无厘头。
一位公主基于感觉和信任,就将这些机密和盘托出给一个见面次数寥寥的边境男爵?
不过换作别人或许确实会深感诧异。
但罗德却能隐隐猜到原因。
那必然是天赋者和天赋激活者所产生的羁绊与关联。
羁绊既是束缚,也是无形中的联系。
罗德如今已经接触并收服了不少天赋者。
他很清楚,那些天赋者在觉醒天赋前都会先一步在相关领域展现出一些特别的偏好和倾向。
比如【羽民】的天赋者莱尔在激活天赋前虽然不会飞,却不由自主的想要设计飞行器。
又比如【御水】的天赋者马恩在原来的时候就有着远胜普通人的水性。
而潘妮公主身上的【王选之剑】虽然名义上来源于先祖亚瑟王,但只有罗德能对应激活其天赋。
她与罗德本质上是特殊的绑定关系。
由此会产生某种奇妙的呼应,这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就在这时,没有任何预兆,两人突然一怔。
罗德看到潘妮那双碧蓝如晴空的眼睛骤然睁大。
瞳孔深处仿佛有金色的火焰被点燃。
二人的视线彻底对接。
而在罗德视野里,他眼前的世界开始褪色模糊。
礁石、大海、天空……
所有的外在景象都好似被投入排水池里的颜料,在旋转中迅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意念构成的怪异空间。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让他想起了自己和霜烬在意识世界里的那次相遇,只不过这次进入的空间要更加特殊。
罗德就站在这片空间的正中央。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周身笼罩在一层辉煌的金色光晕中。
这层光晕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