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妮站在旅舍二楼的窗边,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扉。
窗外就是氤氲在清晨微光中的黑滩镇。
今日已是她抵达此地的第三天。
她们第一天忙着安顿商队。
第二天则在镇内外粗略转了转,当时所见所闻已让她心绪难平。
这是个镇?
就算罗德男爵向纹章院发布公告说撤镇立城都没有人会反对。
今日她打算在这里更仔细地转转。
随着阳光出现,晨雾迅速散尽。
远处港口有几艘战船的侧影格外醒目。
更近处,街道上已有人影走动。
有的人推着独轮车,有的人则扛着工具,还有的人则保持列队行进。
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井然有序,带着一种她从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的活力。
“小姐…”老艾德温来到她的身后。
“刚才我在附近购买早餐时,听到了一些有趣的说法。”
“不久前从驿站旅舍门外那支列队路过的是轮工队伍。”
“据说昨天他们还在地里帮着收麦子,今天就要去北边的采石场或者砖窑忙活了。”
潘妮转过身,眼里是深深思忖:“轮工?那他们原本是……”
“士兵。”老艾德温缓缓道。
“或者说,他们既是兵,也是工,还是农。”
“根据我打听来的零碎消息,黑滩镇这里实行所谓的轮训轮战轮工轮休的制度。”
“所有青壮男子都被编入了不同兵团,然后分成三部分。”
“一部分训练备战,一部分参与劳作建设,一部分进行休息,每月轮换一次。”
潘妮沉默了。
她想起前些天在镇外看到的那些田垄。
那里的作物长势好得惊人。
当时她还疑惑哪来这么多精壮的辅助农夫。
现在想来,那些在田间地头帮忙搬运麦捆的身影动作干脆利落,原来是受过训练的士兵。
“我今天打算去港口看看。”
“既然来了,总得亲眼瞧瞧这里究竟还有多少让我们看不透的东西。”
当潘妮跟老艾德温下楼时,旅舍大堂里已坐了不少人。
除了他们银星商会的人,还有另外几支商队的管事和护卫,正边吃粗麦面包配咸鱼蔬菜汤,边高声进行交谈。
所谈及的话题几乎都围绕着黑滩镇。
“……是真的!”
“我昨天亲眼看到码头那边卸货,整整一船的铁锭,司库房的人当场清点,然后直接由一队穿着罩衣的汉子接手,用那种带轮子的板车运走了,半点不耽搁!”
“听说他们自己烧砖,还有一种特殊的灰浆建材,你看镇子外边那些新建的砖房,首批建造拢共才用几个月时间?”
“这速度……”
“关键还得是工分券啊。”
“我就算拿着大把现银,也得先去找司库房兑换。”
“做完了生意,赚了工分券然后再去换回来…”
“此地领民手里都有那些带着号码的纸片。”
“这不就是变着法子发纸钱吗?”
“比南部议会那些银行家的野心还大,能稳当吗?”有新来的游商质疑道。
“嘿,你还别说,我刚开始也这么想。”
“可你看这镇上,谁不用?”
“连那些外来船商跟领主老爷结算,最后大部分也是兑成金银。”
“我悄悄问过一个老农,他说那些纸片比金银实在,能马上换到粮和布,要比揣着铜子儿踏实。”
“因为老爷的粮仓和工坊就在那儿摆着,而且这些工分券的派发跟他们的劳动挂钩。”
潘妮不动声色地听着,默默地与老艾德温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走出旅舍,沿着已经硬化的碎石路朝港口方向走去。
越靠近港口,路上行人越多。
除了商贩和本地领民,最多的就是那些穿着统一墨蓝色罩衣的汉子。
他们有的列队行进,步伐整齐,总是沉默而迅速。
有的则分散开来,推着满载砖石或木料的车辆,嘴里还高声喊着号子,动作非常协调。
潘妮敏锐地注意到,这些人的罩衣虽然款式相同,但是边缘绣着的纹路或颜色略有不同。
她停下脚步,故作整理裙摆而停留。
目光则落在一队从岔路走来的队伍上。
这队人有约莫三十多名,扛着鹤嘴锄和铁锹,看上去风尘仆仆。
却总给人一种干劲十足的印象。
带队者是一名淬魔修为看起来就不低的汉子。
他皮肤黝黑,脸上有道浅疤,正在跟身旁一个年轻些副手说着什么。
老艾德温在潘妮的眼神示意下,瞬间就明白了公主的想法。
于是他立刻上前两步。
他用带着南境口音的通用语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这位兄弟,打扰了。”
“我们是初来乍到的商队,想打听一下,往码头货栈区是走这条路吗?”
那脸上带疤的汉子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老艾德温和潘妮。
潘妮今日换了身更朴素的亚麻长裙,头发挽成常见的少女发饰,看上去就像是一位跟着管家出来见世面的姑娘。
带队的汉子点了点头,语气还算和善地回答。
“你们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后右拐,看到挂着黑礁旗的棚子就是货栈登记处。”
他顿了顿,又好心地补充道。
“你们是来做生意的?”
“要换工分券得到镇务厅边上的司库房,港务那边的临时兑付点只对大宗船商。”
“多谢指点。”
老艾德温笑道,顺势攀谈起来。
“看诸位兄弟这是刚下工吗?”
“真是辛苦了。”
“轮工期,今天该去修黑金大道。”
疤脸汉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至于辛苦倒也不至于,我们都习惯了。”
“轮工?”潘妮适时地露出好奇的神情,用天真无邪的语气询问道。
“黑滩镇的青壮怎么还要干这些粗重活计?”
那汉子听了咧嘴笑了笑。
他露出一口被口嚼烟染得微黄的牙齿。
“小姐是外地来的,不懂我们这儿的规矩。”
“罗德老爷说过,我们拿起剑是兵,放下剑是民,握紧工具那就是建设者。”
“咱们黑滩镇没有吃白饭的兵,也没有光干活不训练的民。”
“这么轮着来,一是人人都有活儿干有工分挣,二是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大伙儿不光会上阵杀敌,就连修工事扛物资,甚至是赶大车都颇为熟练。”
“你瞧瞧这路。”
他用脚尖指了指那坚实的碎石路面。
“就是我们这些人夯出来的。”
“北边正在修的城堡,地基也是轮工的兄弟们在打。”
“罗德老爷说这就叫韧性。”
他语气虽然平淡,却透着一股自豪。
旁边几个年轻的队员也点头附和。
“可这样来回切换,岂不是什么都学不精?”
潘妮认真追问,她其实是真的好奇。
父王麾下那几支耗资颇巨的精锐兵团全都是常年脱产的士兵。
他们只有训练和定期的休假,绝不会被外派出去劳动。
若不是如此,就不至于会耗费王族金库如此多的金葡萄了。
在她接受的教育和传统认知里,这是违背常理的。
脱产训练才是高效的基础。
战士就该专注训练,农夫就该专心种地,而工匠就该在作坊里投入精力。
疤脸汉子想了想。
“我们的军队和王国军队,以及那些老爷们的私兵不同。”
“罗德老爷给我们配了新家伙。”
“而且我们还有些特殊的补给品。”
他不再细说。
所谓的特殊补给品就是定期少量发放的稀释版的强化淬魔液。
潘妮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这种将军事、生产、教育乃至基础建设完全糅合在一起的模式,背后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治理思路和人力运用的理念。
它模糊了传统社会的职业壁垒。
这样新奇的模式创造出了一种更高效的共同体。
“那工分券呢?”
老艾德温顺势把话题引向另一个关键。
其实有许多外来游商或者船商抵达黑滩镇后都会找人打探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