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上旬的日头褪去了暮春的慵懒,但还未染上盛夏的燥热,挂在天穹上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可在如此怡人的天气中,郁朗的膝上却盖着一张毯子,脸色是大病未愈的苍白灰暗,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浓苦药味。
每一次呼吸,老人的眉头都会轻轻皱起,似还有伤痛残留在身。
与他相比,坐在旁边的沈戎看起来就好上不少,除了手背上有一处箭伤还未完全愈合之外,其他地方已经看不出有什么伤势。
“郁叔,你的伤怎么样了?”
“就是断了几根骨头,丢了几年寿数而已,问题不大。”
郁朗笑着说道:“霍院长已经帮我找了几名医、药两行的高手,只需要听吩咐慢慢调养一段时间,就能把损失的寿数给补回来。”
沈戎看着对方那一头彻底褪为雪白的头发和脸上明显更深几分的皱纹,不禁皱紧了眉头。
郁朗虽然说的轻描淡写,但他实际损失的寿数,绝对不止是区区几年那么简单。
就算有人帮忙协助调养,怕也很难补充得回来。
“郁叔,鳞道那边对于寿数的研究很深,说不定能有抽补寿数的办法,要不我去父恩城抓两个人过来试一试?”
“行不通的。”
郁朗摇头道:“咱们外道的人要想用鳞道的手段,那就得拿他们的‘恩骨’来替换自己的压胜物。这一换,我的命位立马就会跌光,横死当场。”
“不一定。”沈戎还不放弃:“老汤那里可能会有解决的路子。”
“命位差距太大了,单是命途的冲突我就扛不住。”
郁朗作为霍家的管家,对于变化派了解很深,自然能明白沈戎的想法。
“少爷你就不用替我操心了,我已经是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了,活十年还是二十年,都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了。”
郁朗正色道:“倒是少爷以后要是再碰上鳞夷,或者是鳞道的人,可一定要小心。寿数这东西诡异的很,很多手段都能直接无视肉体,甚至是精神的防御,强行抽取敌人的寿数。特别在面对高位鳞道的时候,最好不要轻易跟他们动手,如果真的躲不开,那就一定要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咱们损失越大。”
沈戎对郁朗的这番话深有感触。
他在和赫里嘲风交手的之时,自己身上的寿数就被对方抽了不少,那种因为肉体急速衰老而导致的无力和失控感,让沈戎至今记忆犹新。
如果不是最后成功杀了对方,将自己的寿数重新抢了回来,那沈戎即便能逃生,人也彻底废了。
“不过这条命途就算再厉害,也不是郁叔你的对手啊。五位人道硬抗四位鳞道,现在道上到处都在传颂您的英雄事迹。”
见气氛有些凝重,沈戎笑着转移话题:“要不是您老这两天没出门,否则肯定能在墨客城内收获拥趸,大把人上赶着想拜您为师。”
“少爷你就别开玩笑了,我这个行当可没人瞧得上。”
郁朗笑了笑。
他上道的人道职业是【力夫】,在百行山内属于是脚行的弟子。
虽然脚行是百行山人数最多的支柱行当之一,但地位却十分低下。
哪怕是在黎廷还未衰落之时,也都是没有一技之长的苦命人才会选择从事的行业。
“这次幸好霍院长考虑周全,让我带上了那件四位命器,这才让咱俩成功脱身。”
郁朗心有余悸,沉声说道:“否则我就算能扛得住那一箭的威力,寿数恐怕也要被彻底抽光。”
“您放心,这事儿没完,我迟早要找那头鳞夷把账算清楚。”
沈戎平静开口,将手里一碗已经放到温热的药汤递到郁朗的手中。
“少爷你别这么想,我只是丢了点寿数而已,也没什么其他损失,为了这点小事再去冒险,根本就不值当。”郁朗劝道:“而且到我这个年纪,早就没了什么胜负心,更不会把这口气憋在心里,非要发泄出去才舒坦。”
沈戎没有回答,只是朝着郁朗笑了笑。
郁朗见状无奈一叹,知道沈戎根本没把自己的听进去。
他真觉得这么做没必要,但不知道为何,喝进嘴里的药汁却莫名带上了一股子淡淡的甜味。
“对了郁叔,当时赫里应龙为什么只射了咱们一箭就选择停手了?难不成霍姨还安排了其他人手在暗处掩护咱们?”
沈戎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他背着郁朗一路狂奔,根本不敢有丝毫停留。但他当时体内的气数已经彻底耗尽,单纯是靠着两条腿在跑,速度并不算多快。
以赫里应龙头一箭显露的威势,以及那范围抽寿的强悍命技,只要对方再来上一箭,恐怕爷俩还是得殒命当场。
“除非他愿意为了咱们这两条命,放弃赫里氏呕心沥血经营过百年,才在黎土修建起的这座桥头堡。否则他就绝对不敢再动手了。”
听到郁朗的回答,沈戎心头一动。
“您是说浊物?”
“对。”
郁朗点头道:“现在黎土封镇的强度正在减弱,一旦赫里应龙的攻击把封镇打破,地底的浊物就会蜂拥而出,那天伦城的结局,恐怕就跟现在人夷的奉祖城差不多了。”
这场三环夺帅,四位命途参与的票场就在奉祖城内。
据沈戎所知,现在这座城市已经沦为了浊物的猎场,就算最后能保存下来,损失也极为惨重,至少五成以上的人口要沦为浊物的食量。
“道上都说浊物是无智无识的死物...”
沈戎皱着眉头问道:“那山河会的人为什么能够与它们沟通?”
关于天伦城内发生的所有事情,除了一些事关己身的秘密以外,沈戎在返回墨客城后全都向学府台做了报告。
个体的智慧再出众,那也很难比得上群体的力量。
那种背靠大树还要藏着掖着的做法,才是真正的愚蠢。
所以沈戎没有任何忌讳,直截了当问起了郁朗。
“其中的具体内幕我也不清楚,甚至山上专门研究浊物的那些学派,对此也知之甚少。”
郁朗摇了摇头,随后一脸严肃道:“少爷你出了家门后,在外面可千万不要跟别人再提起这个事,这里面恐怕牵扯到了山河会不少的隐秘。一旦走漏了风声,恐怕会引来不少人的觊觎和窥探。虽然咱们现在跟山河会联手合作,暂时结为了一个阵营。但他们内部有不少成员行事十分极端,要是迁怒到少爷你身上,那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嗯。”
沈戎应了一声。
“这次上面分给三环的六张票里面,我们格物山拿了七位和八位两张,武士会拿了九位的那张,六位的胜者是红花会,五位那张在洪图会手里,最后奉祖城的选票则在各方会谈后被兴黎会收入囊中,整体情况来看,咱们算是暂时领先。”
郁朗缓缓说道:“不过最后人主的位置落入哪方之手,恐怕还有一番明争暗斗。”
“郁叔,这次内决人主到底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根据局势院的分析,最多不超过六月。”
现在刚刚迈入四月,也就是还有两个月左右的时间,这场风波就能尘埃落定。
“不过少爷也不用太担心。就算最后的结果不如人意,我们和天工山、山河会三家联手的实力在黎土内也是无人敢惹的存在,自保没有任何的问题。”
郁朗对于形势的判断颇为乐观,但沈戎却不这么认为。
一旦真打起来,天工山赖以立足的铁路网立刻就会被各方拆解的支离破碎,就算他们有什么反制手段,能让别人也用不了他们的铁路,那最多就是大家都被拉到同一起跑线,从坐车变成两条腿走路,谁也占不了便宜。
虽然天工山还有一手命器炼制的手艺,但也只能从旁辅助,想指望他们出人,恐怕不太现实。
同样的,格物山的处境也是如此。
就山上山下这群学生,让他们拿笔杆子没问题,可要让他们拿刀把子,那恐怕只能给别人送人头了。
所以这次三家联盟,其实说白了就是一个财大气粗的办厂财主和一个家学深厚的读书老爷,找了个年轻力壮的青年来当打手。
可山河会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得了几颗钉?
火气再壮的年轻人,恐怕也撑不了多久,就会被彻底抽干。
而且单是人道内部,就有‘三山九会’之分。放眼整个黎土八道,格物、天工、山河三家恐怕还真说不上无人敢惹。
想要自保,那至少也得是三家通力合作,才有可能。
这还没算上八夷....
沈戎揉了揉太阳穴,轻叹一口气,仰头看了眼天上明晃晃的太阳。
“郁叔,您说这日头,咱们还能安安逸逸的晒多久?两年,五年,还是十年?”
“不知道。”
郁朗双手捧着空碗,微眯着两眼:“不过我倒觉得晒十年和晒一天没什么差别,只要心存快意,沐月也如晒阳。要是念头不畅,烈日也似寒霜。”
心存快意,沐月晒阳。
念头不畅,烈日寒霜。
沈戎琢磨着这句话,敬佩道:“您老当【力夫】真是屈才了,就应该在道理院里当个传道授课的先生或者教授。”
“巧了,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两人同时放声大笑,又默契的停下了笑声。
爷俩没有再继续说话,闭着眼睛享受起这难得的安静。
片刻后,沈戎耳边传来郁朗轻轻的鼾声。
他微微一笑,将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看着悬停在视线中文字。
【命数:六十七两】
在抢劫富宁寿行,杀死鳞夷瓜英东之时,沈戎的命数便增长到了‘五十三两五钱’的程度。
随后在北黎人街上杀张啸声,提升了‘二两五钱’。在赫里泽的别墅杀张振刀提升了‘三两’。
所以算起来,沈戎在子嗣厂遗址杀死赫里嘲风,自身命数只提升了八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