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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秦晋二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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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威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冯相所言有理。立储之事,容后再议。”

  他站起身。

  “退朝。”

  百官跪送。

  王峻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空空如也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他今日趁大朝会突然发难,本想打文官一个措手不及,逼郭威当场表态。

  没想到魏仁浦反应如此之快,李穀又搬出“诸将之心”四字,生生把他的攻势挡了回去。

  冯道那老狐狸,更是四两拨千斤,把立储拖成了“容后再议”。

  再议?再议到什么时候?

  王峻阴沉着脸,大步走出崇元殿。

  他身后,几个武将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快步跟了上去。

  文官们则三三两两,缓步出殿。

  魏仁浦与李穀并肩而行,谁也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这场朝堂上的交锋,看似以“容后再议”告终,实则只是刚刚拉开序幕。

  皇子信,十五岁,文有冯道教诲,武有三千新军为底。

  郭荣,三十二岁,战功赫赫,深得军心,麾下猛将如云。

  一个是嫡亲血脉,皇帝唯一的亲生骨肉。

  一个是养子,却也是皇帝一手栽培、视若己出的继承人。

  郭威坐在御书房里,望着窗外暮色四合,久久不语。

  他忽然想起一年多前,那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少年,抱着柴荣哭得喘不上气,一口一个“大哥”。

  那时候,信儿是真的把柴荣当大哥,柴荣也是真的把他当弟弟。

  怎么才过了一年多,就变成了这样?

  郭威闭上眼。

  他想起亡妻张氏,想起那个在灭门之夜把幼子藏进井里的女人。

  她拼死保住了郭家唯一的血脉,不是为了让这孩子卷进储位之争的漩涡。

  可他是皇帝。

  他是皇帝,就逃不开这些。

  ……

  远处,城外那座军营里,灯火初上。

  苏宁,正蹲在地上,和赵普一起看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朝堂上的事,他已知道了。

  “公子,”赵普低声道,“王峻今日在朝上倡议立您为太子。”

  “嗯。”

  “被魏仁浦挡回去了。最后冯相说,容后再议。”

  “嗯。”

  赵普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忍不住问道,“公子不担心?”

  苏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密报折起来,放进袖中,站起身,望向远处操场上仍在夜训的新军。

  “大哥比我年长十七岁。”他说,“他从十几岁就跟着父亲打仗,镇澶州、守邺都,身上刀箭伤不下十处。我见过他卸甲,后背有一道从肩到腰的旧疤,是契丹人留下的。”

  赵普默然。

  “父亲是他的姑父,也是他的养父。”苏宁的声音很轻,“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是父亲的继承人。”

  “现在多了一个我。”

  “他什么都没说过,该教我的照样教,该护我的照样护。去年我在城外扎营,有人暗中使绊子,是他派亲兵连夜赶来弹压。那人后来被调去了边关,我从不过问是谁。”

  赵普抬起头。

  “公子……”

  “我知道下面的人在想什么。”苏宁道,“王峻想立我,是把我当棋子,用来压制文官、压制大哥。文官们不想立我,是怕我年幼,被武将裹挟,日后尾大不掉。”

  “没有人真正在乎我这个人是好是坏。”

  他顿了顿。

  “除了大哥。”

  夜风拂过军营,带来初春的寒意。

  苏宁没有说话,赵普也没有说话。

  远处,孙五的骂声隐隐传来,新兵们还在操练。

  “太子不太子,不是我该想的事。”苏宁终于开口,“我该想的是,这一万新军三年后能不能上战场,诚信商号的生意能不能做到江南,那些被我撒出去的种子,能不能长成大树。”

  “至于那把椅子……”

  他没有说下去。

  赵普看着公子沉默的侧影,忽然明白了。

  公子不是不想争。

  他只是觉得,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储位之争,就让那些大人物去争吧。

  他还要练兵,还要开商路,还要把更多人从流民营里、从伤兵堆里、从困顿绝望的日子里,一个一个捞出来。

  至于那把椅子,该是谁的,将来自有分晓。

  赵普收回目光,重新摊开面前那叠厚厚的密报。

  “公子,太原那边来消息了。北汉刘崇在并州城外增筑了三座军寨,看样子是想南下打潞州。”

  “让诚信商号的人留意太原城里的粮价。一旦开战,粮价必涨,我们可以在开战前囤一批,战后卖给太原的百姓。”

  “……卖给北汉百姓?”

  “百姓不分北汉、后周,都是中原人。”苏宁道,“能少饿死一个,就少饿死一个。”

  赵普沉默片刻,低头应道,“是。”

  烛火摇曳,映着少年公子平静的脸。

  朝堂上那些储位之争,离他很近,也很远。

  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躲不开。

  但至少今夜,还能做点迫切想做的。

  ……

  这年入秋,汴梁城的天气格外爽朗。

  大朝会已毕,群臣正欲散去,御前内侍忽然高声宣道:

  “陛下有旨——留百官听宣!”

  崇元殿内,刚准备挪动脚步的文武官员们齐齐顿住。

  无数道目光投向御座之上那道威严的身影,又迅速垂下。

  郭威端坐于御案之后,面色平静。

  他身旁的内侍捧着一卷明黄绫锦,缓缓展开。

  “门下:天地定位,日月贞明。王者法天,必建储贰……”

  这是立储的诏书格式!

  王峻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暴射。

  魏仁浦捻须的手指停在半空。

  冯道依旧垂着眼帘,如老僧入定。

  内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平稳回荡:

  “皇子郭荣,英毅夙成,忠孝兼备,久从征伐,茂著勋庸。昔在潜邸,实同股肱;洎居禁中,愈彰勤瘁。是用授之典册,正位元良……”

  王峻的脸色变了。

  他听出来了,这不是立太子,是封王。

  “……可特封晋王。”

  晋王。

  王峻紧绷的脸皮微微一松,旋即又绷得更紧。

  封柴荣为晋王,是亲王之衔,尊荣已极,却不是太子。

  但晋王二字,分量极重……

  那是开国以来,储君常领之封。

  殿上鸦雀无声。

  内侍没有停顿,继续宣道:

  “皇子郭信,天资粹美,器识宏深。虽在冲年,雅怀澹泊;志勤问学,不竞华靡。是用分茅胙土,建社开封……”

  王峻的呼吸急促起来。

  “……可特封秦王。”

  秦王。

  文官班列中,有人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亲王封号,以秦、晋为尊。

  一晋一秦,并列而立。

  内侍念完最后一句,恭恭敬敬将诏书合起,退至一旁。

  郭威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不高,却沉沉地压在大殿每一个角落:

  “晋王、秦王,皆朕之子。自今而后,各尽乃心,共辅王室。”

  他顿了顿。

  “宣毕,退朝。”

  郭威起身,袍袖轻拂,转入后殿。

  百官跪送,山呼万岁。

  崇元殿的石砖冰冷刺骨,王峻跪在那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身边,王殷的侧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魏仁浦,在起身时与李穀交换了一个极淡的眼神。

  晋王。

  秦王。

  二王并立,不分长幼,不立嫡庶。

  这是郭威能给这两个儿子最好的安排,也是最难的安排。

  消息传到晋王府时,郭荣正在校场上督练亲军。

  听完内侍口宣诏书,他沉默片刻,向南叩首谢恩。

  起身时,副将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府中是否设宴庆贺……”

  “不必。”郭荣道,“照常。”

  他翻身上马,继续督练,仿佛方才那纸诏书不过是寻常公文。

  只是这日晚间,晋王府书房灯火,亮到了后半夜。

  消息传到城外伴读营时,苏宁正蹲在账房地上,和王朴一起核验本月诚信商号各分号的流水账目。

  宣诏的内侍是郭威身边的老黄门,姓何,当年在郭府时便认识苏宁。

  他念完诏书,看着这个一身短褐、满手墨迹的少年亲王,眼角有些湿润。

  “秦王殿下,还不接旨谢恩?”

  苏宁站起身,双手接过诏书,向着汴梁皇城的方向行了大礼。

  何内侍扶起他,低声道,“殿下,陛下说……您若愿意,可以搬回皇城住了。”

  苏宁摇摇头。

  “城外挺好。安静。”

  何内侍没有再劝。

  他知道,这位殿下从来不需要别人替他做决定。

  何内侍走后,王朴看看地上摊了一堆的账册,又看看苏宁手里那卷明黄绫锦。

  “殿下,今儿的账还对不对?”

  “对。”苏宁把诏书卷好,放回木匣,“怎么不对?”

  他重新蹲下,拿起毛笔。

  “上个月扬州分号的丝绸进货价,你再报一遍。”

  王朴低头看账。

  夜色四合,账房里烛火如豆,映着两道伏案的剪影。

  远处操场上,孙五的骂声依旧中气十足。

  一切如常。

  两日后,晋王、秦王联名上书,谢封爵之恩。

  晋王的谢表文辞典雅,自叙才薄德浅,受封有愧,日后当竭尽全力,报效君父。

  秦王的谢表……只有一个意思:

  儿臣年幼,无所知晓,唯愿随冯相读书,随孙赵诸教头习武,不敢以王爵自居。

  两张谢表,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态。

  御案上并排放着这两道奏疏,郭威看了很久。

  突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四处投军的落魄汉子,在脖子上纹了那只飞雀。

  那时他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坐在龙椅上,为两个儿子封出天下最尊贵的两个王号。

  郭威更没想到,那个逃出生天的儿子,会变得如此沉默,如此清醒。

  不争。

  不抢。

  只做自己该做的事。

  像一株默默扎根的树,不问风雨,不问晴晦。

  郭威忽然有些心疼。

  但他知道,这是那孩子自己的选择。

  他只能成全。

  晋王、秦王。

  两个封号,两个儿子,两条不同的路。

  至于这两条路,将来会在何处交汇……

  郭威不知道,也没人能知道。

  这消息传到太原时,刘崇已经病了很久。

  他躺在榻上,听使者念完从汴梁传回的邸报,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二王并立……”刘崇嘶声道,“郭雀儿……你真是……好手段……”

  咳完,刘崇靠在枕上,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北地灰白的天,久久不语。

  想起自己那个被毒杀在宋州的儿子。

  想起那个叫李骧的判官,被自己亲手推出辕门斩首时,最后望向自己的眼神。

  刘崇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悔恨只能由他自己默默承受。

  窗外的天,越来越灰。

  九月初九,重阳。

  城外伴读营照例休息一日,伴读们三三两两结伴去汴河边登高。

  苏宁没有去。

  他独自坐在账房里,翻看明理堂从各地送回的密报。

  南唐那边,王朴的商号已经和江宁府几家大绸商签了长期供货契约。

  西蜀成都,诚信商号的第一家分号刚开张,蜀人没见过如此精细的布料,门前排起长队。

  契丹上京,那个化名“刘七”的伴读,已顺利混入皇城根下一家专供契丹贵族的皮货行,每月能递回一两封密信。

  北汉太原,明理堂的人仍在潜伏,不敢轻动。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苏宁合上密报,望向窗外。

  秋阳正好,微风不燥。

  他忽然想起父亲封他秦王那天,何内侍问他要不要搬回皇城。

  城外挺好。

  安静。

  不用每日进宫请安,不用参与那些繁琐的朝仪,不用被迫在群臣面前扮演一个“贤王”。

  自己可以继续继续培养对自己忠心不二的人才,继续和那些穿短褐的伴读挤在一起喝热粥。

  只是名册上,他的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秦王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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