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李部长下乡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闻到细粮的香味。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暖暖的，舒服极了。原本绞痛的胃，竟然缓和了大半，原本奄奄一息的身子，终于缓过来一口气。
沈曼卿站在一旁，看着沈科长忙碌的身影，看着李阿姨渐渐有了精神，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知道，这个断了往来的叔叔，是真的来救她们了。
农场的日子，苦得让人绝望。
每天凌晨五点，哨子一响，所有人都要下地干活。秋收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头，玉米叶子划在脸上、手上，全是一道道血口子，太阳晒得脱皮，汗水流进伤口里，疼得钻心。
挑粪、扛粮，都是重体力活，年轻小伙子干一天，都累得瘫在地上起不来，更别说体弱多病的李部长。
沈科长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用自己蹲点干部的身份，给李慧兰请了病假。
“李同志胃病严重，无法参加重体力劳动，留在农场负责打扫卫生、整理文件等轻活。”
一句话，就把李慧兰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他自己则带头下地，干最累的活，挑最重的担子，从不叫苦。白天干活，晚上回来，就给李慧兰熬药、熬粥，把带来的营养品一点点给她补身体。
沈曼卿则依旧守在李慧兰身边，给她擦身、洗衣、端水，同时也默默帮沈青山打理生活起居，叔侄二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却在朝夕相处中，渐渐消弭了多年的亲情疏离。
漏风的墙，沈科长用黄泥糊了一遍又一遍；破旧的窗户，他用塑料布钉得严严实实；冰冷的通铺，他铺上带来的厚棉被，软和又暖和。
曾经奄奄一息的李部长，在沈科长的的照料和沈曼卿的陪伴下，很快就有了转机，身体渐渐好转，最起码不再频繁呕吐，能吃下东西了，能坐起来了，甚至能慢慢走两步了。
可沈科长知道，身体上的病好治，心里的病，难治。
李部长的心里，装着那个丢失了多年的孩子，那是她一辈子的痛，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也是她最大的牵挂。
沈科长来到农场，正好赶上秋收最忙的时候，等秋收的高潮过去，农场里的活稍微轻了一点。
秋风更凉了，黄土坡上风大，树叶落得特别快，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显得格外萧瑟。土坯房里，晚上点着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映着三个人的身影，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这天晚上，沈科长干完活回来，从木箱的最底层，拿出了那一摞精心收藏的旧报纸。
都是近半年的报纸，有些边角已经卷了，有些被折得皱巴巴的，可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他坐在土坯台边，把报纸摊开，借着煤油灯的光，慢慢翻看。
李部长靠在被子上，看着他，轻声问：“小沈，你看什么呢？”
“看报纸，燕京带来的旧报纸，让你也知道知道燕京城里的新鲜事。。”沈科长笑着，语气刻意放得轻松，“李部长，你要不要也听听？都是燕京的消息，还有体育比赛的。”
李部长有些意兴阑珊的摇了摇头，眼神黯淡：“我这身子，听不了，也没心思听。”
她现在心里空落落的，除了那个丢失的孩子，什么都装不下。
沈科长也不勉强，只是指着报纸上的一行字，故意提高了声音，笑着说：“李部长，你听听这个，有意思得很。燕京市男子篮球队，备战1975年全运会，队里出了个天才小将，叫叶卫东，年纪轻轻，却是球队的核心，投篮准、突破快，整个燕京都在夸他！”
“叶卫东……”
李部长果然不出所料，一下子来了精神，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从沈科长嘴里说出来，听在李部长的耳朵里，心里不受控制的颤了一下。
沈科长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由心里一喜，继续拿着报纸，慢悠悠地念：“你看这报道，说叶卫东，篮球意识好，基本功扎实，身体素质强，进了燕京队之后，进步很快，短短时间就成了主力，在邀请赛上，一个人就把对手打得落花流水，投篮投得比老队员还准！”
他念得绘声绘色，把叶卫东在球队里的锋芒、教练的器重、队友的佩服，说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