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一路走过来，看着她独自扛着所有的事，看着她藏着不能说的心事，看着她在机关里步步为营，我心里疼，却什么都做不了。如今，她落难了，被下放去乡下吃苦，胃出血反复，身边连个贴心照顾的人都没有。曼卿一个姑娘家，年纪小，没经验，根本护不住她。”
他抬眼看向叶卫东，眼神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还有藏不住的深情：“所以我必须去。我不求别的，不求名分，不求回报，只要能守在她身边，给她递口热水，拿片药，在她难受的时候照顾她，我心里就踏实了。”
“就算乡下苦，就算一辈子回不来燕京，我也认了。”
叶卫东握着酒杯的手，越攥越紧，指尖泛白。
沈科长的半生旧情，李部长的隐忍落难，还有自己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不知从何而起的牵绊，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裹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旧情，甘愿放弃一切、奔赴苦难的男人，再想起当初李部长看自己时，那双复杂难辨、满是心疼的眼睛，顿时心里也复杂了起来，很疼很难受。
沈科长长叹了口气，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神慢慢沉了下去，不再是方才的豪爽，多了几分化不开的沉重。
叶卫东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坐着。
“卫东，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次非要下乡，是一时冲动？”沈科长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很多，带着几分酒后的坦诚。
叶卫东如实点头：“我是觉得，您在燕京安稳多年，没必要亲自去乡下吃苦。”
沈科长苦笑一声，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你只知道她现在是下放的李部长，可你不知道，她这一辈子，过得有多苦。”
“她年轻的时候，在军区大院是出了名的能干，人漂亮，性子又刚……。”
叶卫东静静听着，第一次知道那位雷厉风行的女领导，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可好景不长，东北那边一打响，她丈夫上了前线。”沈科长的声音有些发颤，“前面一直都挺好，还立了功。可是就在咱们的部队全面撤回来的时候，最后一次战役，人却没了！”
“那时候，她正挺着大肚子，马上就要生了。在凯旋的队伍里，没见到自己的丈夫……”
“突然之间就成了烈属，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世，就没了爹。你想想，一个女人，在那种时候，得有多难？”
叶卫东的心猛地一揪。
他只觉得心酸，完全想不到，那位总是一脸严肃、不怒自威的李副部长，年轻时竟有这样的遭遇。
沈科长闭了闭眼，像是不愿回想那段灰暗的日子：“家里乱，单位乱，心里更乱。她就是在那样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情况下，提前动了胎气，把孩子生了下来。”
“可环境太乱，人手不够，又慌又乱，等她缓过劲来，孩子……没了。”
“丢了。再也找不着了。”
短短几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能压垮人。
沈科长的眼眶，彻底红了。
“丧夫、失子，两件塌天的大事，全砸在了她一个人身上。换做旁人，早就垮了，可她没有。她把所有的眼泪都咽进肚子里，擦干脸，继续工作，谁都以为她铁石心肠，谁都不知道，她在人后是怎么挺过来的。”
说到这里，沈科长看向叶卫东，眼神里带着几分坦荡，也带着几分释然：“卫东，我不瞒你，我从年轻时，就对她有心。
第一次在大院见她，她抱着文件从我哨口过，笑起来眼睛亮，我就动心了。
可那时候，她有丈夫，有家庭，我只能把心思藏起来。
后来她成了烈属，身份特殊，是国家要照顾的人，更是碰不得、乱不得的人。我要是敢表露半分心意，不光毁了她的名声，还会给她扣上一堆莫须有的帽子。”